我本是尊貴王后,卻因重罪被關進宗廟。
君王厭我入骨,十五年裡,從未踏進這裡看我一眼。
世人提起我,也只有一句:廢后已經瘋了。
直到巫祝給出預言,我的骨肉終有一日會讓四方臣服,當上天下共主。
那孩子落地便被抱走,養在寵妃膝下,連生母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我日盼夜盼,只求能見他一面。
終於,他來了。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已有儲君的冷肅威儀,眉眼像極了他的父王。
他隔案跪下,把一把匕首平平推到我眼前。
「兒臣今日只求一事,請母后成全。」
1.
每逢君王來宗廟行祭,我只消貼耳於磚地,就能聽見遠處車輪與馬蹄共同撼土的轟響。
我伏下身,張開雙臂,整個人貼住寒涼堅硬的地面。
隆隆震動鑽入耳內,連我?腔裡的心也隨之亂顫。
內侍放下食盒,只當沒看見我的瘋態。
我求他讓我再登一次靈臺,好遠遠望一眼君王的車隊。
他用昏黃雙眼斜掃我,故意拖長尾音。
他接著說:「王后,這事壞規矩——」
我忙從衣襟袖袋裡翻找值錢東西。
珍珠、玉璧、錦帛、海貝,早被我換成了一次次登臺遠望的機會。
如今能拿出來的,只剩成婚那日。
子夷親手系在我腰間的珠帶。
那時他垂眼打結,曾對神明鄭重起誓:「珠帶系身,也繫住我的心。神明為證,無論生?,我都不負你。」
十五年磨光了珠玉,也褪盡了錦色,留在手裡的不過一段灰暗舊絛。
我扯斷它,直接按進內侍掌心。
他翻看幾遍,嘴角一撇,到底還是側身讓出了門口。
他又說:「這是末回,下次便是金山也不成。
」
寬袍被風灌得鼓起,不停拍打腰肋。
我踩著石階向上,竟像有成群蝶翼托住身體。
立到最高處,我越過林梢舉目遠眺。
蒼翠樹海里,一支望不到尾的祭隊迤邐穿行。
車上堆著小山似的犀皮和玉石,吉金鑄成的大鼎迎著日光灼灼生輝。
再後面是一輛連一輛的囚車,關滿從四方擄來的人牲。
君王的華蓋壓在長隊中央,森嚴得叫人不敢直視。
妃子少媯端坐蓋下,發上戴笄,身著玄衣?裳。
少媯從冠服到車輿,全按王后規制。她的小腹已經高高隆起。
子夷兩手護住她的手,珍惜得像捧著世間僅有的寶物。
而這十五年,他一次也沒有來見我。
我們的上一面,還在我生產的那一夜。
那場難產幾乎要了我的命,血混著淚,從身?流成一道道猩紅水跡。
直到翌日天亮,子夷才終於出現。
可他停在簾外,不肯再向榻邊走一步。
所以最後留在我記憶裡的,只是一道隔著簾幕的模糊輪廓。
我的耳膜在生產時受了傷。
我昔日最愛的低沉聲音傳進來,也碎得不成句............
「竟敢對孩子下手。」
簾外的聲音斷了一瞬,又遠遠續上,「若非少媯恰好來探望,親眼撞見」
另一個女子帶著哭腔替他接話,「按罪本該處?王后,是君王念著舊情,才肯留下您的性命。」
少媯從侍者懷裡抱走襁褓。彼時她進宮尚不足一年。
我辨不清她漂亮的臉,唯一看得真切的。我只有衣袖年輕鮮亮的顏色。
柔白手指伸出袖緣,輕點嬰兒哭紅的小臉。
小時候,母親曾帶我旁觀大祭。
我見過一頭活象被劈開臉骨,硬生生取走長牙。
巨大的身體轟然倒下,像塌掉的山,只能在憤怒與絕望裡抽搐。
少媯抱走我的孩子時,我便像那頭象,眼睜睜看她一邊流血,一邊嘶聲哭喊。
自那天起,宮裡傳遍了王后發瘋的訊息。
子夷把我逐出王宮,鎖進宗廟。
子夷讓我終日守著歷代王與後的亡靈。
十五年......
少女時在氏族裡無憂度日的歲月,和子夷同馬馳獵、並枕私語的恩愛,都與舊錦一道爛在光陰裡。
鮮豔絲線不是一根根崩斷,就是彼此糾纏,再也解不開。
最終仍釘在心裡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我的孩子。我伏在臺沿,幾乎把半個身子探出去。
越過華蓋,終於從隊伍後方認出那個少年。
他騎在馬上,脊背筆直,神情冷肅。
他儼然是君王年輕時的模樣。我的視線??追隨那匹馬。
我像盯住一隻隨時會逃進林中的白兔。
直到樹影合攏,他才徹底從眼前消失。遠方祭壇升起青煙。
今日正是大巫以火灼甲、詢問國運的日子。
偏在萬里晴空之下,雨毫無徵兆地砸落。
驟雨很快撲滅祭火,白霧隨即漫進青翠樹林。
我站在雨裡,始終朝車隊消失的方向看。
內侍慌忙趕上高臺,把我從邊沿拖回地下。
沿途人人交換眼色,壓著聲音議論。
「祭火滅了,你聽說了嗎?」
一道道視線落在我身上,驚疑裡還混著恐懼。
入夜,年輕神官照舊來到地宮。
她點起脂燭,低低誦完禱辭,又跪到我身後。
她為我攏緊被雨打溼的袍子。
我順勢垂眼,竟發現腰間繫著那條被送走的舊帶。
正是子夷成婚時親手替我係好的那條。彼時,他垂著眼對神明發誓......
「大巫今日問過國運,龜甲已經給了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