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借神諭復仇_第4章 大巫抱起她
大巫抱起她,走向幽暗樹林,越走越遠。
藏在峰頂的祭壇如同王座,不許任何人靠近。
後來,整片山林都被火照紅。
他們究竟在燒什麼?
戴面具的神官圍火踏舞,又是在慶賀什麼?
子夷從身後??箍住我。
子夷用寬厚手掌捂緊我的雙眼。
他勒得全身骨節作響,眼珠疼到擠不出淚。
最終,正是那股不肯鬆開的力氣讓我懂了。
讓君王戰敗、讓東母震怒的罪人,被巫祝和國君一同認定是我年幼的女兒。
是她學說話的嘴,是她蹣跚走路的腿,是那具裝滿熱血的小身體。
是她生來便有的黑色胎記,使太陽不肯再照耀她的父親。
火光熄下去,日輪從山後升起。
晨光落在子夷含笑的臉上。
「王后,大巫說東母已經享用祭品,怒氣全消了。」
「往後我的戰車所到之處,再沒有不肯臣服的部族!」
他回頭看我,滿臉不解,「這是大喜,你為何不笑?」
許多年前,王都郊外的桑林春色正濃。
少年子夷挑開垂下的枝條。
少年也曾這樣滿眼好奇地打量我。
他提起那道賜婚卜辭時。
他聲音全是歡喜:
「神明說你會成為我的妻。你會使王土富足,我也會穿過戰火,把戰神的榮光帶回來送給你。」
女兒被燒掉的那一夜,還有許多人牲陪她葬身火中。
我整日嘔吐,巫醫來診脈。
我才知道子衍已在腹中。
子夷對此毫不在意。
因為他在女兒的祭禮上看見了少媯。
那個手持禮器的年輕卜官,正偷偷端詳君王的臉。
子夷很快有了新的問題。
子夷逼巫祝請神明裁斷:少媯能否成為他的女人?
神明起初拒絕。
一向信奉卜辭的君王便命人把一堆又一堆龜甲送上火,問了一遍再問一遍。
直到神明也厭煩了,終於給出允准,把少媯交給他。
此後他再不來看我,也不再為女兒鑄鼎。
他們都說孩子已跟隨東母的日車沉向西方。
而我的宮殿,從此再也等不到天亮。
6.
離開少媯宮室前,我停下腳步問她:「你進宮時,大巫也為你看過龜甲。」
「他當時說的話,你不是一直奉若神諭嗎?」
巫祝曾預言,少媯會披上王后禮服。
巫祝成為君王一生最後的女人。
她信得太深,所以我離宮以後。
她立刻把我的冠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少媯蒼白麵容浮出傲色。
「神明的旨意,我自然相信。」她說,「可替神說話的人,未必回回都能讀對。」
她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到子夷壽辰,已經能披錦衣依在他懷中,欣賞殿裡的萬舞。
燈火照亮持羽吹籥的舞者,年輕神官也在佇列中。
媯禾踩著鼓點,左手執籥,右手握翟羽。
長羽掠過面頰,她借勢偏頭,清亮眼睛急急朝我看了一眼。
舞畢,少媯替子夷斟滿溫酒,忽然笑問:「大巫能看透天下人的命,難道從沒看過自己會怎麼??」
席間私語頃刻停了,所有貴族都放下杯盞。
老者在眾人注視下擱下鼓槌,沉默片刻才回答:「巫者不為自己佔問。」
少媯拍了拍手。內侍捧著漆盤接連進殿。
內侍把早備好的卜具全擺到大巫面前。
「您那雙眼連王業興衰都看得清,」她含笑相逼,「自己的生?又有什麼不敢看?」
大巫沒有作聲。他摸索龜甲,執刀刻辭。
這雙手已經衰老,不復當年那般厚重有力。
昔日,正是它們托住我的女兒,把她抱進燃火的山林。
如今老人連架好界尺都在發抖,好不容易才把甲板懸到火上。
火舌舔過甲面,發出細碎裂響......
全殿屏住呼吸,連添酒的廷臣都忘了收手,酒液漫出銅爵,淋溼整張桌案。
大巫盯住裂紋說:「臣這一生,會終結於仁慈。」
滿座還在怔愣,我已用衣袖掩唇笑了。
究竟是?在鬼神的仁慈裡,還是子夷與少媯的仁慈裡?
兩種說法一樣荒唐。
少媯悠悠出聲:「您替君王佔國運時,可不會給這樣含糊的答案。」
這是她事先鋪好的?局。
無論大巫說出哪種?法,她都能讓結果不應驗。
社稷難以操縱,弄?一個垂暮老人卻像吹滅殘燭。
子夷一直沉默飲酒,只把審視的視線釘在大巫身上。
火還未熄,大巫又拿來一塊龜甲。
我從未懂過,他如何從交錯裂痕中讀出命運。
我只看見那兩道灰白長眉突然重重一跳。
我凹陷的雙眼迸出駭人亮光。
枯枝般的手劇烈一抖,龜甲落進炭火,轉眼燒黑。
他一定看見了極可怕的東西,才會閉上眼,俯身伏地。
「神明已經示警:會有神鳥啄去臣的雙眼,臣將流盡血而?。」
這樣離奇的說法連子夷也來了興致,「哪一日應驗?」
大巫額頭抵地,再也沒有抬起。
「就在今夜。」
殿中靜得只剩火星爆裂聲。
少媯輕呼一聲,「大巫親口說出的卜辭,想必絕不會錯。」
她軟聲央求子夷把老人留在宮裡,關嚴門窗。
她再命廷臣張弓守住四周,把林中飛鳥一一驅刀。
只有這樣,才可能保下大巫性命。
子夷心存疑慮,最終仍依了她。
若這次神諭落空,從前所有卜辭便都可能是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