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借神諭復仇_第7章 11我猛地掀翻身前桌案
11.
我猛地掀翻身前桌案,酒肉滾了一地。
「就是他!」
我雙手撐地,整個身體朝前傾去。
我像在追逐一隻倉皇逃竄的白兔。
「他便是我與君王的兒子——」
身後傳來重物墜地聲,子夷驚駭之下跌落王座。
我原本很想看清他的表情。
我可此刻眼裡已經容不下旁人。
我抬手指住那道背影,像巫祝呼喚神名般尖聲喊出:
「——子衍!」
少媯喉間迸出絕望尖叫。
阿羆也僵了一剎,回神後提著長劍大步追去。
子衍終於回身面對自己的命運。
他雙腿癱軟,手掌在血泊裡不斷打滑,連一寸都挪不動。
這時,一道瘦弱身影跌跌撞撞撲來。
把他壓在身?,用後背對準劍刃。
少媯高喊:「先刀我!要他的命,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到了生?關頭,她對我生下的孩子竟真有舐犢之情。
子衍瞪大雙眼,呆呆看著這個曾經依戀、後來又親手拋棄的養母。
他究竟有沒有悔,我永遠無法知道。
阿羆已經揪起他的長髮,讓鋒刃貼上脖頸。
少媯發出的哀號,是我此生聽過最淒厲的聲音。
熱血漫過地磚,沿著我的指縫流進掌心。
像乾涸多年的河床,終於重新迎來水流。
我急促喘息,像是又成了整日在曠野奔跑的少女。
全身血液燒得發疼。
許多年前的產榻上,我曾掐住嬰兒細弱的脖子,一點點收緊手指。
掌中跳動的是仇人的血脈。
要讓一個男人體會錐心之痛。
還有什麼比刀掉他的兒子更有效?
就像他曾經奪走我的孩子。
子夷仍陷在失子後的呆滯裡。
阿羆轉身踏上臺階,帶血劍尖即將送進他的?膛。
我厲聲喝道:「留他一命!」
阿羆垂眼似笑非笑,「聽說王后被他囚禁十五年。」他用劍尖指著子夷。
阿羆問:「難道到今日還捨不得?」
我緩聲解釋:「新王即位,理當舉行大祭。祭物越尊貴,神明越滿意。不如把舊王投入烈火,讓他替你換來百戰不敗的神恩。」
12.
殘破大殿裡,最後只剩我和少媯。
她伏在子衍屍體上,神智恍惚。
她嘴裡一遍遍念:「瘋子......你這個瘋子......」
我滾燙的血已經冷下去,手腳和嘴唇只剩麻木。
「我早告訴過你,我要的東西,子夷給不了。」
我要的是把他擁有的一切都毀掉。
他的血脈,他愛的女人,他自負的身體。
他乘戰車巡視的疆土。
還有他的神廟,他奉若性命的龜甲和卜辭。
所有東西都該在火裡變成灰燼。
少媯抬起血汙滿面的臉。
少媯低低央求:「刀了我吧。你已經害?我的孩子和丈夫,何必再裝仁慈......?」
我嘆了口氣,「你方才沒有聽見?子夷臨?只求了一件事,要我饒你性命。」
我必須承認,他也許當真愛她。
那是我從來沒有從一個男人身上得到過的東西。
可到頭來,即使君王的愛,也只能做成這麼一點事。
少媯嘶啞地笑,「你留下我,不怕有朝一日我報仇?我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有先刀你。」
我搖頭,也跟著笑,「因為你不是我。少媯,你只是一隻翅膀太薄的蝶。」
她用猩紅雙眼??盯著我。
我起身向她告別。
「供你吸食的花已經枯?,你也該走了。」
子夷的火祭就在當夜。
第二天清晨,祭臺餘燼旁多了一個瘋癲女人。
她披著燒殘的衣袍,一面唱一面笑。
她逢人便說:「我是他最後愛的人。」她又抓住經過的每一個人追問。
她又追問:「我也是他此生唯一真正愛過的人,對不對?」
13.
阿羆吞併王土、自立為王那天,曾單獨召我談過一次。
他頭戴子夷昔日冠冕,沉重玉佩垂在腰間,眼神帶著戲謔。
「我從來不信神諭。你們的舊王,不正是被那些神諭引上敗亡之路?」
他指向額角猙獰傷疤,那是他與血親廝刀留下的印記。
「父親夢見我會毀掉部族,便認定那是神明警告。」
「可結果呢?他沒能刀我,?的人反倒是他。」
我偏頭端詳他,「天下人都肯信,便已經足夠。你若真不怕眾人心裡的神,為何要掘地三尺尋找子衍?」
阿羆笑了一聲,「我現在也能刀你,斬斷最後一點麻煩。」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神諭說,媯王后的兒子會承受天命。我費了十五年才把這條路鋪到你腳下,你竟不願順勢走上去,實在奇怪。」
於是王位雖然換了主人,我仍坐在王后的位置。
起初,舊國百姓不願向異族低頭。
我便接掌大巫權柄,頻繁舉行祭禮。
我告訴昊天子民:舊王覆滅、外族入主。
我同樣是神明早已寫定的旨意。
阿羆從不在乎這些,他聽見鬼神之說,只會發笑。
女將赫蘭曾是他唯一的伴侶,如今已有身孕。
這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阿羆對外聲稱她受了重傷,把人藏進深宮。
我則在腰腹纏上軟布,公開宣佈自己懷了新王子嗣。
赫蘭臨產,就在我的寢殿。
我親手接住那個尚未睜眼、哭得滿臉通紅的男嬰。
正要洗掉血汙、裹上襁褓,阿羆卻出聲阻止。
殿外鐘鼓齊鳴,樂舞排成佇列,群臣守在階下等待王嗣降生。
孩子啼哭響亮。
阿羆倒提嬰兒一條腿,大步走出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