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後借神諭復仇_第5章 散宴時
散宴時,子衍悄悄靠近,掐住我的手腕,在耳邊說:「我已派了人,今晚就送那個老巫上路......」
我側臉看他,「連你也不肯相信神明瞭?」
子衍面無血色,瞳仁不停發顫。
我提醒他:「鬼神已經說過,我的骨肉會降服四方,成為天下共主。」
「子衍,你若連這都懷疑,還憑什麼說王位是你的天命?」
我把手覆上他繃緊的手背。
「回去睡吧,今晚什麼也不必做。」
7.
我沐浴回宮,燭火映照的屏風上多出一道人影。
媯禾跪在衣架前,尚未脫下萬舞祭衣,長羽斜插腰側。
她捧起我的王后禮服,把臉貼在袖上。
她閉眼輕聲念著兩個字。我知道她在叫誰。
從前伏在我腿上睡著時,她也會在夢裡這樣喚我......
若說我的心從來沒有軟過「王后!」
聽見腳步,媯禾連忙放下衣袖,起身迎我。
我從回憶裡醒來,剛張開兩臂。
她就像歸巢幼鳥,輕快地撲進懷中......
「少媯有沒有傷害您?」
我的手掌撫過她的後頸,「她眼下不能動我,卻能拿你的祖父開刀。」
媯禾仍未聽懂,「外面捕了一整夜的鳥,祖父不會有事。」
我托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視我。
「正因為他不會出事,事情才真正糟了。」
她終於有所察覺,在我掌心打了個寒戰。
我嘆著氣說:「傻孩子,那是他親手算出的?期,是不能落空的命。」
大巫能算社稷安危、戰事勝敗。
大巫也能裁定誰該被神享用、誰會成為天下至尊......
這樣的人,怎麼能連自己的?期都算錯?
媯禾低低擠出一句:「可是」
「一旦大巫的卜辭不應驗,關於天子生母的預言也會受疑。」我哀切地看著她,「這回少媯絕不會只把我關回宗廟,她會把我千刀萬剮。
」
媯禾??攥住我的袖口,指節一點點發白。
我於是貼近她耳側,一遍遍勸誘:「去吧,這也是在幫你祖父。他走到今日,已沒有活路。」
「今夜不?在你手裡,明日也會?在少媯手裡。」
「我只等到後半夜。你若不回來,我寧願跳進洙水,也不要落進她手中受盡折辱。」
我枯坐窗前,看著月亮一點點沉向西邊。
後半夜,媯禾終於回來了。
她像一道慘白遊魂,把沾滿血的錐刺丟在地上,雙膝隨即一軟。
我垂手貼住她冰涼的臉。
這只不停發抖的幼鳥,已經為我做了太多。
宗廟的漫漫長夜裡,那些驅走黑暗的脂燭從不是替先王點的,而是為我。
這一點,我一直明白。
可今晚還差最後一件事。
我輕聲提醒她:「好姑娘,你祖父的預言還沒有完全成真。」
「卜辭說啄走雙眼的是神鳥,不是凡人。照這樣說,你這個動手的人便不該繼續活著。」
今晚的事必須成為永遠無人知曉的秘密。
年輕神官全身僵住,甚至忘了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一張空白的臉。
我告訴她:「尚未入冬,河水應當還不算冷。」
把手收回來時,我心口確實刺痛了一下。
然而刻刀不可能在燒成灰燼的龜甲上留下痕跡。
我又問:「你一直拿我當母親,難道不肯為母親舍一次命?」
那點刺痛,也就此消失了。
8.
當夜,大巫?在宮中。
雙眼只剩空洞,鮮血幾乎浸透床榻。
守林廷臣明明沒有放進一隻飛鳥,幽暗房裡卻偏偏落著一根細長羽毛。
天色將明時,我去了長滿白茅的河灘。
河邊不見媯禾,只整齊放著她的祭衣、昨夜吹奏的籥笛,還有曾經裹臂的白布。
洙水無聲流過。清晨,子衍親自去看大巫屍體。
他站在血溼的榻前,抖得像受驚孩童。
恐懼到了極處,反而仰頭大笑。
「是真的!每一道卜辭都是真的!」
從此舉國再無人敢疑神諭。
子衍從未帶過兵,卻披甲出征,急著迎接屬於他的命運......
可所謂天命,並未讓他戰無不勝。
王師連戰連敗,眾人便怪出兵日子不對。
王師怪祭給鬼神的血肉不夠。
沒人敢說昊天有錯。於是祭禮越辦越多。
擄來的狄人用完了,便輪到奴隸;奴隸填不滿深坑,又去抓犯過罪的平民。
哪怕只偷一把粟米,也足以被拖上祭臺。
邊地野火延燒,秋風帶來的不再是草木氣味。
而是越來越濃的仇恨。
新任大巫日夜燒甲,給出的答案總是模糊。
他遠沒有前任窺探天機的本領。
他只會反覆說:「再等下一仗。」無論龜甲怎樣開裂。
他都接著重複,「昊天一定會賜下轉機。」
下一仗,子衍重傷而返。
子夷日漸陰沉,他本就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巨斧。
少媯卻妄想用纖細雙手把它托住。
她哭著說:「您以前嫌子衍怯弱,說過只有我為您生的孩子才配繼位。」
「我的身體已經養好,我們還會有真正的儲君。」
她拉住子夷的手,眼淚不斷滾落。
她又哭道:「所謂天下共主,一定是巫祝看錯了龜紋......」
子夷抬手便將她掀翻在地。
君王震怒,如同沒有徵兆的雷霆。
「子衍雖是王后的骨血,卻由你一手養大。」
他居高臨下審視少媯。
「近來寡人常想,是否正因養母是你,他才會被神明厭棄。」
少媯就此遭到幽禁。
子衍去見過她一次,不是為了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