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孟府的真千金。
為了另嫁高門,我放火點了自家的茅草屋。
屋裡還有我又笨又啞的夫君。
「夫君別怪我,人總得替自己的往後打算。」
屋子燒得精光,我僅剩的那點良心也一併燒了。
可進了孟府,我仍不好過,足足兩年都得看人臉色。
好在我終於攀成了一樁富貴親事。
洞房那晚,我含羞等著新郎。
新郎用金秤揭起蓋頭,我看清了他的臉。
酒盞從我掌中滑落,「哐啷」砸在地上。
1.
聽說定遠侯府的世子生得俊秀,性情也極溫和。
他又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家中富足,年輕便中了舉,往後自然前途無量。
我為了嫁給他,著實下過一番苦功。
打聽到他愛讀書,我便日日去書院,白天夜裡都不肯放下書本。
聽說他中意才學出眾又柔順的姑娘,我就苦練琴棋書畫,連走路說話也不敢出半點差錯。
總算沒白費心,侯府老夫人看中了我。
隔了一日,聘禮便急急送進孟家,親事就此說定。
自那以後,府裡的人待我都親熱起來。
母親備了些青梅,跟我說,「知姝,娘記著你最愛這個,嫁過去若嘴饞了,儘管回來取。」
可我根本不愛青梅。
小時候餓急了,連樹根樹皮都往肚裡咽,早把胃傷壞了,沾點酸就疼得直不起腰。
我爹也往我手裡塞銀票,說是給我帶著防身。
「侯府有的是錢,你那夫婿又得朝廷看重。」
「姝兒往後管著這麼大的家,可得記住還有孃家這一頭。」
兩年前剛被認回來時,他們也曾心疼過我,沒多久便只剩嫌棄。
爹把臉面和官職看得比什麼都重,我這樣一個不識禮、沒讀過書的親閨女,叫他覺得在人前抬不起頭。
我娘則是個偏心的,認不清誰好誰壞,眼裡只有孟惜月這個假千金,對我這個親生女兒的冷暖半點不上心。
孟惜月只要擠出點眼淚,我娘就會怨我、罵我。
這些我倒還受得住。
跟從前吃過的苦比起來,沒人疼、沒人喜歡,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真正怕的是被打,被當牲口一樣賣出去,還有餓得肚子裡什麼都沒有。
我早知道,女人在這世道上活著不易,小時候聽爹的,嫁人後聽丈夫的,稍有不合規矩,輕則賣了,重則連命都保不住。
憑我這點見識和本事,要自己掙一份能遮風避雨的家業,實在難得很。
所以得往高處嫁,嫁個有錢有勢、能護著我的男人。
再熬到他不在了。
到時候拿侯府的銀子多置幾處院子,揹著人養上一兩個白淨俊俏的小郎君,也不算白活。
至於我那?得悄無聲息的前夫,我會替他造座廟,給他供尊金像。
畢竟夫妻做了三年,總該報答些情分。
出嫁那日,我孃親自送我上轎。
她還叮囑我,「那位世子是個認?理的重情人,挑夫人就想著白頭到老,再沒旁人。」
「你命好,能遇見個把你放在心上的,旁的女子求都求不來。」
「嫁過去收收性子,好生跟他舉案齊眉。」
紅蓋頭遮著臉,我笑得乖巧,心裡惦記的卻是侯府的權勢和花不完的銀錢。
他若一輩子富貴,我自然肯陪他一輩子。
可真到了落魄受窮的時候,便是長了同樣一對翅膀,我也要先替自己找條活路。
婚轎落地,有個清朗中帶些嘶啞的聲音靠近我耳邊。
「夫人,腳下有火盆......」
那人停了一停,才接著說:
「火可不長眼,傷著了,怕就不只是留下塊疤了。」
2.
喜宴遲遲不散,我在新房裡等得眼皮直往下墜。
頭上的鳳冠又重,壓得脖頸一陣陣發酸。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腳步聲從門邊一直到了我面前。
隔著蓋頭下沿,我瞧見一雙黑底金紋的靴子停住了。
他把酒盞送進我掌心,開口時,仍是方才那個聲音。
「夫人頭一回飲合巹酒,知道這酒喝下去,許的是什麼嗎?」
好歹讀了兩年的書,我柔聲答他。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做了夫妻,往後甘苦都要一道受。」
他靜了片刻,忽然輕笑,金秤隨後挑起我面前的紅蓋頭。
目光剛碰上他的眼睛,酒盞便脫手落下,「噹啷」摔成了碎片。
這張臉我認得,熟得不能再熟。
他和我同床共枕過三年,也曾纏著我親近;
後來我連睡夢中也躲不開他,總夢見他怨我、攔我,不肯放我走。
「夫人見著我,就歡喜成這樣,連杯酒也端不住?」
他語氣聽不出起伏,眼裡也沒有半點笑意。
那樣冷冷看著我,好像我藏了什麼念頭,他都清清楚楚。
我??咬住嘴唇,渾身止不住地打戰,開口時連聲音都不聽使喚。
「我......是我沒拿穩......」
他伸手捏住我的臉頰,將我的臉抬了起來。
眼神落到我塗過口脂的嘴唇上。
「外頭都誇夫人生得好,如今一見,倒是他們沒誇夠。」
他貼過來,兩人之間擠不下多少空隙。
燭光照著窗上的喜字,也將我們的影子映在一處。
若只瞧那兩道身影,誰不以為這是一對親親熱熱的新夫妻。
他的手指慢慢碰過我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