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雲遮望眼_第十三章 你死了

「你死了,本宮拿誰找樂子?桃夭,你若真的自戕,你身邊這個也別想活。」

我瞪大眼睛,看看穎才人,再看看桃夭。

穎才人是不是搞錯了?桃夭只在乎趙妃一個人,對她來說,我的死活完全不重要啊!

穎才人拍了拍手,便有侍女恭敬地躬著身,送了一頂頭冠過來。

頭冠擺在托盤裡,珠光寶氣,美則美矣,只是殘破不堪,佈滿孔洞。

盤中零零碎碎散落著許多珠子玉石,應該是從頭冠上脫落的。

「像你這種穿越女子,天性聰穎靈巧,應當懂得如何修復它吧?」穎才人抓起幾顆珠子,細細打量我。

「奴婢愚鈍,雖為穿越者,卻什麼也不會。」我低著頭。

「撒謊。」她扔了珠子,任憑它們叮叮噹噹滾落在地,俯身伸手抬起我的下頜,「你若修不好它,本宮便讓人將這些珠玉盡數鑲在你身上。本宮賞你個機緣,也當一回這妃嬪之冠。」

「我救不了你。」侍女寢房內,桃夭看四下無人,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我很欣賞她這種有話直說的態度。

於是我也直截了當地問她:「你真的非要殉主不可嗎?」

桃夭眼裡短暫地滑過迷惘。她說:「別鬧了。若不殉主,這宮牆內,何處能容我?」

我想說,你可以像我一樣,當個普普通通的小侍女。

可話到嘴邊,我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像我一樣?像我一樣被欺凌嗎?像我一樣提心吊膽嗎?像我一樣苟且偷生嗎?

「若讓我伺候穎才人這蠢貨,不如早些死了安生。」桃夭咬著牙,又小心翼翼、神神秘秘地湊近我,「你們那個時代,已經把這事兒搞清楚了嗎?」

「什麼事?」我一頭霧水。

「就是……殞命後,人們會怎麼樣?」她蹙眉看著我。

我誠實地搖搖頭,告訴她:「不會怎麼樣。哲人說過,身殞則魂魄盡散,什麼也沒了。」

桃夭猶豫片刻,漲紅了臉說:「那好。魂魄盡散的時候,肉身疼不疼?」

「我不知道。」我伸手替她拭淚,像擦掉清晨草葉上懸掛的露珠,「你如果還想活著,就活著吧。」

好不容易來到這世間,平平安安長到二十歲,哭得喘不上氣的桃夭,我的姐姐。

她眼裡充斥孩童式的稚嫩恐懼,還摻雜著幾分自責,似是為自己的不夠勇敢而羞愧。

「我怕疼,從小就怕,撞到桌角會哭半天……況且趙妃娘娘對我那麼好,我若苟活,實在對不起她。」桃夭號啕大哭,眼淚如秋天落葉蕭蕭而下,「我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她單薄的身軀伏在我懷裡,顫抖不止,彷彿是傷心難過,又彷彿是恐懼難安。

「如果我是趙妃,我會希望你不要死。」我說。

桃夭哭得更大聲了,撕心裂肺地尖叫:「你怎麼敢?你也配和娘娘相提並論!」

桃夭哭得累了,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穎才人說了,明天丑時之前若見不到完好無損的頭冠,便要讓我的這張醜臉千瘡百孔。

好熟悉的威脅。

小學語文老師也是這樣拎著我的後頸,警告我:「把課文抄五遍!如果你明天交不上來,有你好看的。」

我嚇得哭了一晚上,眼淚弄花了作業本,可還是抄不完。

淚水矇矓間,我害怕地想:要不我一頭撞死吧,這樣明天就不用面對老師了。

無數個日夜後的今天,熟悉的恐懼感在我體內緩緩生出。與當時別無二致。

我真的抄不完課本,也真的修不好頭冠。

我求了其他侍女半天,才得到一套簡陋的書寫工具。

我坐在桌前,鋪開紙筆,開始回憶自己腦海裡少得可憐的知識。

發明飛機的是什麼兄弟來著?萊特兄弟。

我一筆一劃,極為認真地用簡體字寫了下來。

萬事開頭難。寫完這極醜的一行字後,我腦子裡的那些書本、電影躍躍欲試地活了,爭先恐後地想從筆尖流出來。

我畫了一個方塊再添兩隻翅膀,就是飛機最早的模樣。

——一個小姑娘抱著兩塊沉重的木板,吭哧吭哧地爬到樓頂,滿臉的興奮期冀。

我用寥寥幾筆畫出大氣層,旁邊用小字表示,鳥兒可以飛到這一層,飛機往往在那一層行駛。

其他三層的相關資訊我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沒關係,再往外走,就是漫無邊際的太空。

——她只在酣睡時才身生兩翼,飛出去,飛離層層禮法,飛離漫無邊際的此世光陰。

坐飛機是什麼感覺?我沒試過,大學室友說沒什麼特別的,另一個室友說頭暈想吐。

——鞦韆高高蕩起再落下,帶來失重感,嚇得侍女在一旁跺腳嬌嗔:娘娘!當心呀!

我曾經在電視裡看過,宇航員在艙裡做實驗,一團水如果凍般顫顫巍巍地浮在空中。

——刺痛自傷痕處一陣陣傳來,她盯著鮮紅的陣法,滿足地喟嘆:畫完這三百六十五劫,正如渡九九八十一難,天地顛倒,神魂騰空,此後便是千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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