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雲遮望眼_第六章 我僵在原地
我僵在原地,尚未想到解決此事的方案。
四周閒人散盡,穎才人衝我揚揚下巴,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穿越女子?」
「娘娘知道的,蘆兒不可能寫那些詩。」我行了一禮。
穎才人的貼身侍女笑道:「這些日子,皇帝每次來主子這裡,蘆兒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故意去皇帝眼前晃悠,意圖勾引皇帝,你還要替她求情嗎?」
蘆兒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憋出一聲幼獸般惶恐的嗚咽。
「你是想告訴本宮,這樣懲處太過嚴厲嗎?」穎才人悠悠出聲,「下人可以犯錯,可以笨手笨腳,但絕不該奢望命裡沒有的東西。本宮責罰她,一是為正宮闈,二是為滅了她的痴心妄想。」
貼身侍女慷慨激昂地補充:「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髒了皇帝的眼。還想當妃子?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一番演講完畢,穎才人抬起指尖按揉額角,彷彿極為無奈的模樣,說:「曾有位穿越來的江婕妤,非要插手本宮懲處下人之事。她的品階較本宮高些,本宮只能暫且忍氣吞聲,順從她那人人平等的道理。
「如今她死了,此世僅存的穿越女子只是個下人,本宮終於不用忍受那些歪門邪說。且告訴你吧,人就是有云泥之別,本宮是四品大員的嫡女,想讓誰死,誰就活不了。
「她,抑或是你,螢火之光也配與皓月爭輝,同沐皇帝尊寵?」
我在心裡默唸:四分鐘。
穎才人真是很愛說話,已經說了足足四分鐘。
蘆兒的命可等不了更多的四分鐘。
「娘娘教訓得是,」我恭恭敬敬地給她磕了一個頭,「但蘆兒還得活著。」
穎才人揉著額角的手一頓。
「過幾個月是趙妃娘娘的生辰,奴婢已告知她,要同蘆兒一齊為她獻上一臺現代滑稽雜劇。如果屆時只剩奴婢一人,想來趙妃娘娘會不太開心。」我胡說八道。
說謊的感覺極差無比,我的背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穎才人的表情看起來更不開心。
她和貼身侍女東拉西扯一番,最終還是默許我抱起蘆兒帶走了。
蘆兒很輕,像羽毛浮在我的手臂間。
若不是冷冰冰、黏糊糊的血,成為了連線我們二人皮膚的紐帶,我真擔心她會從我的懷裡飛走。
說來好笑,我在趙妃宮裡有一個單獨的房間。
那是個骯髒破敗的廢棄庫房,無窗無燈,樑上結網,異常窄小。
儘管這個房間被我盡力打掃過好幾遍,但空氣裡仍然有著揮之不去的灰塵氣息。
桃夭領我來時,我高興壞了,說:「讓我住單間?趙妃娘娘對我未免也太好了。」
桃夭滿臉疑惑,我這才看明白,原來這屬於懲罰和折辱,並非優待。
我把蘆兒放在榻上,她迴光返照般呻吟了一聲,四肢掙扎,似乎很抗拒的模樣。
我趕緊解釋:「別怕,這是我的住所,不是停屍房。」
蘆兒不動了。
我好說歹說,請來了一個心腸不錯的太醫。
太醫說,蘆兒的眼睛保不住了,且五臟六腑有損,恐怕命不久矣。
他留下了外敷的藥膏和繃帶,還有幾包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藥材,教了我好多遍如何用小罈子煎藥。
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所有事。
讓我跪,讓我被人嘲笑,讓他們在我背後竊竊私語,怎麼樣都行。
但別讓強權如此直觀地砸在我眼前,砸碎人的皮肉、骨頭和兩隻眼球。
蘆兒還這麼年輕。
她的頭腦那麼靈活,聽一遍就能記住所有詩句。
蘆兒破損的身軀,染紅草蓆的鮮血,因痛到極致而有氣無力的呻吟,這一切都讓我無法忍受。
換藥時,傷口腐爛的氣息縈繞在房間裡。她的手指摸索著,緊緊揪住我的袖子,說:「別走,我沒有勾引皇帝,你別走。」
可我還是要走,去給她煎藥。藥煎煳了,我蹲在爐子旁哭。
桃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一腳踹過來,道:「行啊你,現在都學會藏人了,嗯?」
我抱住她的腿大聲嚎啕:「幫幫我,幫我救救蘆兒,她很像我的姐姐,我不能看著她死。」
桃夭冷笑道:「呦,以前還說我像你姐姐呢。怎麼,這麼快就換人啦?」
我哭得更大聲看,說:「不是的,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姐姐,所以誰都可以像我姐姐呀!」
我的姐姐。
我未出生就變成血肉的姐姐。
她可能長成世間所有女子的樣貌,擁有所有女子的品性。
國色天香的是她,貌若無鹽的是她。
驕矜的是她,謙和的是她,大聲歡笑的是她,低頭沉默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