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雲遮望眼_第七章 聰穎的是她

聰穎的是她,愚蠢的是她,胸懷天下的是她,庸俗愚昧的是她。

醫生說,這胎是個女孩兒,因此這些她都沒了。

穎才人說,她要勾引皇帝,因此蘆兒奄奄一息地躺在我破舊的榻上。

我能怎麼做?我能做什麼?我連鮮血淋漓的傷口都不敢直視,我連一碗藥都不會煎。

桃夭警告我,這事別驚動了趙妃娘娘。

她幫助我煎好了藥,蘆兒養了兩日,臉上竟然出現了幾分生氣。

「我想識字。」喝完第三包藥後,她說。

「我不會繁體字……就是你們這朝代的字。」我說。

她靜靜地歪過腦袋,繃帶之下的眼睛似乎在注視著我在的方向。我妥協了,捉過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掌心勾勒筆畫。

「這是什麼字?」

「這是『人』。」我咳嗽一聲,想解說一番,但發現沒什麼好說的。於是我又寫其他字。

天,大,飛,花,皇,帝,宮,錢。

我在她的掌心寫了半天,她一直安靜地感受著。

我忍不住問:「你有什麼感想嗎?」

蘆兒說:「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問:「你想要什麼?」

她答:「我不知道。」

於是我回憶起為教資面試所作的那些模擬練習。

也就是在沒有學生的情況下,假裝自己是個合格的老師,在考官面前有序合理地講一堂課。

我站起來,假裝身後的牆是黑板,眼前的床榻是講臺。

我清清嗓子,說:「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學的是……嗯,《阿房宮賦》這篇文章。在正式上課之前,老師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聽說過阿房宮嗎?」

蘆兒還是靜靜地聽著。

我手舞足蹈,豪情萬丈,把腦海裡能回憶起來的知識點都講了一遍。

講完後,我猛灌了幾口水。

蘆兒問:「這是什麼?」

「這是講阿房宮的文章。」

「我是問,你這是在模仿夫子的舉動嗎?」

「是呀。」

蘆兒的臉籠罩在黑暗裡,片刻後才輕輕回答:「真好。」

「你才好呢,過耳不忘,我的老師——我的夫子肯定愛死你了。你能考很高的分,找很好的工作,賺很多的錢。」

一陣窸窣聲,我放下水碗,發現蘆兒正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她雙膝落地,向前俯身,竟是要行禮。

我趕緊摁住她,問:「你要幹嗎?」

她有氣無力地喘息道:「要謝謝你。」

「別……別給我跪,我們現代人不流行這個。」我扶她躺下。

濃稠的血珠滴在我手邊,她的語氣聽起來又像哭又像笑:「那你們流行什麼?」

我想了想,捉過她的手鄭重地握住,晃了幾下。

「是這樣?」

「是這樣。」

此時正是蘆花紛飛的季節,蘆兒告訴我,她看不見了,但很想摸摸它們。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還剩半包藥,我不知道該煎給誰喝。

寒風把我的手帕吹跑了。

那是那種侍女統一配備的手帕,在空中飄來飄去,最終高高地掛在樹杈上。

眼看四周無人,我手腳並用,笨拙而快速地爬到樹頂。伸直胳膊努力了好幾次,還是抓不到它。

真希望我是一隻猴子。

我向遠處眺望,看見皇帝被人群簇擁著,浩浩蕩蕩地從小徑盡頭拐了過來。

我大驚失色,身體下意識往前一撲,手指攥住了帕子。

樹枝咔嚓一響,我又一次摔在皇帝面前。

皇帝上前幾步,接過我的手帕,漫不經心地瞧了瞧,道:「這上面繡的野草倒頗有幾分神韻。」

我默默想:那是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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