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雲遮望眼_第十二章 廢話

「廢話。」趙妃道。

回憶在眼前飛速閃過。年輕的小學語文老師站在講臺上,笑容滿面,豪情萬丈。

一條馬尾辮在空中甩動,語文老師轉身時辮子掃過黑板,蹭上星星點點的粉筆灰。

她說,要多讀書,要多吃飯,要做善良的小孩,要學會愛自己。

醜陋的、髒兮兮的、滿袖子淚痕的我坐在講臺下盯著她,心裡想:我也要做老師,我也要對學生們說這句話。

這是多聰明、多朗朗上口的一句話啊。

趙府的人幾乎死光了,剩餘的盡數為奴為婢。

我和桃夭挎著包袱,和已成庶人的趙妃一起沿著長街,走向冷宮。

途中遇見幾個太監侍女,皆貼著牆根悄悄往這裡看,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

趙妃連正眼都不分給他們,傲然昂首,彷彿仍身居高座,滿目風光。

這樣也好。

冷宮裡沒有好茶,只有破杯子裡的涼水。

我把水端給她時,不慎手抖了一下,灑得到處都是。

桃夭輕輕地擰住我的耳朵,訓斥我:「要你有何用?」

我不痛。

而且桃夭的手也在抖,天氣寒冷,我和她都穿得太單薄了。

可是趙妃似乎心情不錯,噙著笑看桃夭訓斥我。

趙大人被凌遲處死的訊息傳來,趙妃也只是呆愣了片刻,一滴眼淚也沒掉。

「娘娘定然是傷心過度了。」桃夭低聲告訴我。

我一聲不吭,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裡灌涼水。

我很怕。

桃夭知道我在怕什麼,緊緊攬著我,肩膀聳動,眼淚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入夜,趙妃躺在吱呀亂響的木榻上,突然抬頭對我說:「本宮的舞姿,定比那位女團成員精妙。」

我愣住,回答:「是。」

桃夭吹熄了蠟燭,我和她並排躺著。

身下的破褥子泛潮得厲害,溼漉漉的。可旁邊的桃夭身體溫暖,像姐姐那樣擁著我。

「咱們誰也不要睡著,誰也不能睡著。誰困了,就掐對方一下。」我說。

桃夭無言,只是伸出一條手臂,輕輕拍著我的脊背。

我們再睜眼時,已是天亮。

兩條長長的水袖被裁了下來,挽成死結,懸在房樑上。

桃夭坦然地接受了她主子的選擇。

她還沒來得及殉主,穎才人的太監侍女就衝進冷宮。

侍女的腦袋差點撞到趙妃懸空的足尖,她驚恐地尖叫許久後,才說明來意。

穎才人說自己缺人伺候,看我和桃夭挺伶俐,非要我們去她宮裡當差。

她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將趙妃身邊的人全趕走,要讓趙妃獨自在冷宮裡受盡困苦、鬱鬱而終。

穎才人的小算盤打得不錯,可是一具屍體掛在空中,再也不會說話了。

桃夭又要一頭撞向桌角,我趕緊上去攔她,那太監眼疾手快,將她死死抱住。

「想跟主子一起死?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

穎才人的太監好像很恨我們。這是什麼仇什麼怨?

然後我突然反應過來,穎才人和趙妃結過怨。

之前聽桃夭談起過,某次皇帝翻了趙妃的牌子,被穎才人半道截胡,從此二人就不對付了。

趙妃位分高,穎才人受了她不少委屈。

太監和侍女直接帶我們去了穎才人宮裡,連收拾東西的時間都沒給。

我的蘆花手帕還壓在冷宮床鋪的枕頭底下呢,都沒來得及拿走。

我只來得及轉身看了一眼趙妃。

水袖隨風微微晃動,似是起舞,也像告別。

穎才人歪著身子,閒散地倚著靠枕,仔細端詳桌上的幾盤鮮果和點心。

我和桃夭一左一右跪在地上,等她發落。

桃夭腰身筆直,神情冷肅,驀地垂首叩拜,道:「奴婢這條命已然無用,請您允奴婢隨主子一同去了。」

撲哧一聲,穎才人笑得眸彎如柳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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