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那年，我決定繼續裝傻_第11章

第11章

?凌晨兩點。

夜深人靜。

我被尿意憋醒。

穿著小睡衣。

揉著眼睛走出臥室。

走廊裡一片漆黑。

但我聽到了三個截然不同的聲音。

衛生間裡。

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

她在極力剋制。

不敢發出一點大聲響。

陽臺上。

傳來爸爸低聲下氣打電話的聲音。

“老張......”

“再借我兩千吧......”

“下個月結了工錢。”

“我一定還你......”

電話那頭傳來絕情的結束通話聲。

爸爸靠在玻璃上。

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而奶奶的臥室裡。

奶奶正陷在噩夢裡。

不斷說著斷斷續續的夢話。

“小滿......”

“小滿在哪兒呀......”

“別把奶奶忘了......”

客廳的沙發上。

爺爺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藉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

死死盯著手裡的賬本發呆。

?四個人。

隱藏在四個不同的角落裡。

被貧窮、疾病和絕望折磨得遍體鱗傷。

每個人都在咬牙硬撐。

每個人都在偽裝堅強。

我站在走廊中央。

看著這冰冷又窒息的一幕。

小腳丫凍得發涼。

我不知道該去安慰誰。

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

我邁開小腿。

一步步走到了客廳最中央的位置。

我張開小嘴。

用最大、最響亮、也最跑調的聲音。

大聲唱了起來。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那是我在幼兒園學的兒歌。

跑調跑到了天邊。

奶聲奶氣的聲音。

在死寂黑暗的深夜裡。

顯得無比刺耳。

又無比清晰。

?衛生間的哭聲瞬間停了。

陽臺上爸爸的嘆息聲戛然而止。

爺爺猛地抬起頭。

奶奶也從夢中驚醒。

衛生間的門開了。

媽媽滿臉淚痕地走出來。

陽臺的滑動門拉開了。

爸爸紅著眼睛走出來。

爺爺合上了賬本。

奶奶搖搖晃晃地推開房門。

奶奶此時的眼神是茫然的。

她甚至記不清自己為什麼大半夜站在客廳裡。

但聽到這首熟悉的兒歌。

奶奶的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

她晃動著身子。

跟著我一起哼唱起來。

“亮晶晶......小星星......”

?三個大人呆呆地看著我。

我穿著亂糟糟的睡衣。

站在客廳中央。

唱得滿頭大汗。

唱得嗓子發啞。

但我的眼睛無比亮堂。

媽媽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捂著嘴蹲在地板上大哭。

爸爸紅著眼眶。

快步走過來。

一把把我抱進懷裡。

爺爺轉過頭去。

用袖子狠狠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我用最幼稚、最跑調的歌聲。

強行把這個瀕臨崩潰的家庭。

從各自絕望的角落裡拉了出來。

?唱完最後一句。

我張開小手臂。

摟住爸爸的脖子。

又拉住媽媽的手。

認認真真地說。

“我們一起睡覺好不好？”

爸爸緊緊抱住我。

聲音啞得厲害。

“好。”

“一起睡。”

?那晚。

五個人擠在了客廳的大床上。

擠得滿滿當當。

奶奶緊緊拉著我的小手。

我拉著媽媽的手。

媽媽拉著爸爸。

爸爸緊緊握著爺爺乾枯的手掌。

在這個冰涼又殘酷的現實裡。

我們用體溫互相擁抱。

?黑暗中。

屋子裡靜得能聽到每一個人的心跳聲。

我趴在枕頭上。

看著窗外微弱的月光。

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

“明天。”

“我們都不裝了。”

“好不好？”

?沒有人立刻回答。

空間裡死一樣的安靜。

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

媽媽握著我的手。

猛地攥緊了。

爸爸的手也在劇烈抖動。

爺爺重重地吸了一口氣。

奶奶在我身邊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傳來了爸爸極度啞沉的聲音。

“好。”

接著是媽媽哽咽的聲音。

“好。”

爺爺帶著淚音回應。

“好。”

連迷迷糊糊的奶奶。

也跟著小聲說。

“好......”

我在黑暗中。

嘴角微微上揚。

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

陽光透進窗戶。

媽媽穿上了那條鮮豔的紅裙子。

我穿上了黃色的小裙子。

媽媽推著借來的小推車。

上面擺滿了精緻的手工皂。

爸爸穿上了工裝。

不再遮遮掩掩。

光明正大地準備去工地。

可就在媽媽推開大門。

準備帶著我去幼兒園門口擺攤的那一瞬間。

樓道里突然衝上來四五個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

領頭的人手裡拿著一張紙。

直接一腳踩在了媽媽的小推車上。

咔嚓一聲。

推車斷裂。

手工皂撒了一地。

那人惡狠狠地指著爸爸和爺爺。

“林建軍！”

“你妹夫拿這套房子做抵押。”

“借了我們五十萬！”

“今天到期了！”

“不還錢。”

“立馬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