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那年，我決定繼續裝傻_第8章
第8章
?電話裡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媽媽默默結束通話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
姑姑又來了。
她踩著高跟鞋。
風風火火闖進客廳。
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那箱廉價牛奶。
而是一疊厚厚的紙。
上面密密麻麻印滿了字。
姑姑把紙往茶几上重重一摔。
啪的一聲。
響亮無比。
“爸！”
“之前那二十萬算我借的！”
“今天咱們重新把賬算清楚！”
“你把這份合同簽了！”
“以後你每個月的退休金。”
“直接按月劃到我的銀行卡上！”
“算我慢慢還你的錢！”
?爺爺坐在沙發上。
看著桌上那份所謂的合同。
乾枯的手劇烈地發抖。
那根本不是什麼還錢協議。
是一份變相的財產放棄宣告。
如果簽了字。
爺爺以後的每一分退休金。
都會被姑姑名正言順地提走。
爺爺一分錢都拿不到。
合同的右下角。
有兩個黑體字格外醒目。
自願。
爺爺死死盯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很久。
嘴唇烏黑。
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姑姑見爺爺不動。
有些急躁地把筆塞進爺爺手裡。
手不自覺地去摸耳朵和頭髮。
“趕緊籤啊！”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省得你把錢全偷著補貼給林建軍！”
?我趴在旁邊搭積木。
餘光一直盯著姑姑的手。
我早就發現了。
姑姑每次來家裡。
只要開始頻繁摸頭髮、扯耳朵。
嘴裡說的就全是假話。
我雖然不懂什麼叫“心虛”。
但我知道。
她又想欺負爺爺。
我推開積木。
光著腳一路跑過去。
趁著姑姑不注意。
刺溜一下伸手搶過了茶几上的合同。
姑姑臉色大變。
尖叫著伸手來奪。
“你個小死丫頭！”
“你幹什麼？！”
“趕緊給我拿過來！”
?我抱著合同連退三步。
故意把紙舉得高高的。
指著上面那兩個黑體字。
用全屋人都能聽清的最大奶音大聲念出來。
“自願！”
“姑姑說自願！”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我抬起頭。
眼睛睜得大大的。
天真又直接地看著她。
“姑姑！”
“你上次來家裡說‘借五萬’。”
“沒還錢。”
“前幾天來又說‘借五萬’。”
“也沒還錢。”
“今天為什麼又要爺爺寫‘自願’呀？”
“自願是不是就是不用還錢的意思呀？”
?整間客廳靜得可怕。
姑姑怎麼也沒想到。
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孩。
竟然把她前幾次來騷擾爺爺說的每一句話。
都記得一清二楚。
姑姑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惱羞成怒地衝過來。
一把從我手裡搶回合同。
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小死丫頭！”
“你懂什麼？！”
“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簡直沒家教！”
她抓緊合同。
踩著高跟鞋氣急敗壞地往外走。
我追到門口。
對著她的背影。
扯著嗓子大喊。
“姑姑！”
“你借爺爺的那二十萬塊錢。”
“到底還了嗎？！”
?姑姑的腳步明顯一亂。
差點踩空樓梯摔倒。
她頭也沒回。
罵罵咧咧地落荒而逃。
啪的一聲。
大門被重重關上。
客廳裡恢復了平靜。
爺爺坐在沙發上。
原本抖個不停的手。
在這一刻突然不抖了。
他轉過頭。
靜靜地看著我。
眼神極其複雜。
那不是看一個三歲孫女的眼神。
而是看一個並肩作戰的同伴。
他看著我為了維護他。
用天真當武器去跟成年人的醜惡對抗。
老人的眼眶微微發紅。
?姑姑走後。
爺爺在沙發上坐了半天。
一句話也沒有說。
過了好久。
他緩緩站起身。
走進臥室。
從櫃子裡搬出那個舊鐵盒。
拿出那本發黃的賬本。
翻到了記著“侄女借款二十萬”的那一頁。
爺爺拿起桌上的紅筆。
極其用力地。
在上面劃了一條粗粗的橫線。
徹底把那筆賬劃掉了。
我爬上沙發。
湊過去小聲問。
“爺爺。”
“錢不要了嗎？”
爺爺轉過身。
摸了摸我的頭。
眼神溫和又堅定。
“不要了。”
“那些錢。”
“換不來親情。”
“爺爺不要錢了。”
“爺爺只要小滿。”
?我伸出小手。
緊緊抱住了爺爺瘦弱的大腿。
爺爺蹲下身。
把我抱在懷裡。
用粗糙的大手拍著我的背。
“小滿。”
“爺爺教你寫字好不好？”
我仰著小臉。
甜甜地笑。
“好呀！”
“第一句寫什麼？”
爺爺拿過一張白紙。
握著我的小手。
一筆一畫地寫著。
“寫......小滿。”
“寫我們小滿快快長大。”
?日子就這樣過了幾天。
天氣漸漸變熱了。
下午的時候。
奶奶牽著我的小手。
帶我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
到處都是吆喝聲。
奶奶在一個蔬菜攤前低頭挑菜。
“這菠菜新鮮嗎？”
“便宜點唄。”
我被旁邊水產攤位裡游來游去的大鯉魚吸引了。
湊在水缸邊看魚吐泡泡。
不過兩分鐘的時間。
等我再轉過頭去的時候。
原本站在攤位前的奶奶。
不見了。
?我心裡陡然一沉。
奶聲奶氣地大喊。
“奶奶！”
“奶奶你在哪兒？！”
嘈雜的人群裡。
沒有人回應我。
我在狹窄擁擠的蔬菜通道里尋找。
找了一圈。
沒有。
又跑去水產區找了一圈。
還是沒有。
最後跑到了水果區。
依然空空如也。
我找了整整三圈。
冷汗瞬間溼透了我的後背。
我蹲在菜市場冰涼泥濘的地板上。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次。
不是我平時演戲給大人看的“裝哭”。
而是發自內心的、極度恐懼的真哭。
我想起了奶奶偷偷撕掉的藥瓶標籤。
想起了奶奶越來越差的記性。
想起了奶奶昨晚給爺爺打電話時說的那些話。
奶奶的腦子生病了。
她真的開始忘記事情了。
如果她把我忘了。
如果她連回家的路都忘了。
我該怎麼辦？
?我擦乾眼淚。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從地上爬起來。
憑著記憶。
一口氣跑到了菜市場門口的廣播管理室。
我拍打著玻璃門。
裡面的管理人員愣住了。
看著我這個只有三歲的小不點。
我吸著鼻子。
聲音雖然奶氣。
但字字清晰。
“叔叔！”
“我奶奶走丟了！”
“我奶奶穿著藍色的上衣。”
“頭髮是白的。”
“她口袋裡有一瓶維生素。”
“但是瓶子上的字是被撕掉的！”
“裡面裝的是降壓藥！”
“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會忘記事情！”
“她可能會往東邊走！”
“因為東邊有個小公園！”
“她昨天帶我去過！”
?管理人員徹底驚呆了。
他死死盯著我。
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三歲小孩能說出來的話。
邏輯清晰。
特徵精準。
管理人員不敢有絲毫耽擱。
立刻拿起話筒。
開啟了整個菜市場的廣播。
“尋人啟事！請注意！”
“一位穿著藍色上衣、白頭髮老太太......”
十分鐘後。
廣播室的電話響了。
有人在菜市場後門外半公里的陌生小區門口。
看到了符合特徵的老太太。
?我跟著工作人員一路飛奔過去。
在太陽底下。
奶奶孤零零地站在那個陌生的小區門口。
眼神空洞無措。
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看到我跑過去。
奶奶呆滯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她一下子蹲下來。
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眼淚洶湧而出。
“小滿......”
“小滿對不起......”
“奶奶差點把你給忘了......”
“奶奶找不到路了......”
我拍著奶奶的背。
小聲安慰她。
“奶奶沒忘。”
“奶奶只是走丟了。”
“小滿帶奶奶回家。”
?回到家後。
客廳裡很安靜。
奶奶坐在沙發上。
整個人極其低落。
發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走過去。
爬上沙發。
抱住奶奶的手臂。
“奶奶。”
“你不要忘了小滿好不好？”
奶奶看著我。
眼眶通紅。
聲音啞得厲害。
“奶奶不會忘。”
“奶奶一輩子都不會忘了小滿。”
我看著奶奶蒼老的臉。
小聲戳破了她的謊言。
“奶奶你騙人。”
“你今天連回家的路都忘了。”
“你以後肯定也會忘了我的。”
?奶奶沉默了。
低下頭去。
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病魔正在一點點剝奪她的記憶。
這是誰也無法阻擋的殘酷現實。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口袋。
從裡面掏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紙。
那是我這幾天偷偷畫的。
上面畫著奶奶的樣子。
歪歪扭扭寫著奶奶的名字、家裡的地址。
還有爸爸和我的電話號碼。
我把這張“奶奶說明書”。
塞進了奶奶襯衫的口袋裡。
我認真地對她說。
“奶奶。”
“這個給你。”
“上面有小滿。”
“以後你要是又走丟了。”
“或者把小滿給忘了。”
“你就拿出來看。”
“別人看到這個。”
“就會送你回家找小滿。”
?奶奶緩緩抽出口袋裡的那張畫。
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人像。
和那些稚嫩的字跡。
眼淚啪嗒啪嗒落在紙上。
她一把抱住我。
哭得像個孩子。
到了晚上。
媽媽從外面回來。
臉上掛著難得一見的興奮。
她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衝進客廳大喊。
“建軍！”
“爸！”
“我接到了一個大單子！”
“有人要定購兩千塊手工皂！”
“但是他們要交押金！”
“需要先交一萬塊錢原料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