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說我活不過二十。
我爹當場掀了他的攤子。
那年我七歲,跟著爹孃去廟會,手裡還攥著半塊糖糕。
算命先生坐在破幡下,眯著眼看了我一會兒,說這孩子命淺,怕是難過二十。
我爹把糖糕塞回我手裡,轉身就把那張木桌掀了。
「胡說八道!」
我娘抱著我,眼睛紅了一路。回家後,她讓人買了滿院子的長命鎖,金的、銀的、玉的,掛得窗前叮噹響。
她說:「我兒偏要長命百歲。」
我也想。
可我今年十九,冬天還沒到,已經開始夜夜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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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家那日,江南剛下過一場小雨。
娘坐在廊下給我縫披風,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縫。她縫一會兒,便抬頭看我一眼,像怕我下一刻就從她眼前沒了。
爹在院子裡罵管事。
「這也叫行囊?銀票呢?藥呢?炭餅呢?北邊冷,他要是凍著了,你們誰擔得起?」
管事苦著臉:「老爺,已經裝了三輛車。」
「三輛車怎麼了?我兒出門看山水,又不是去要飯。」
我坐在窗邊喝藥,苦得眉頭打結。
娘瞧見了,立刻把蜜餞推過來。
「清和,要不還是別去了。」她聲音很輕,「娘不是攔你,只是......外頭路遠,你身子又這樣。」
我含著蜜餞,等那股苦味壓下去,才笑了笑。
「娘,我想去看看。」
孃的手停住。
我知道她聽懂了。
我不是想去遊玩。
我是想趁自己還能走,去看一眼這世上的山水。
我從小被養在江南許家,衣食無憂,爹孃疼我,家裡的下人見了我也都放輕腳步。可我大半的人生都在藥味裡過,春天怕風,夏天怕熱,秋天怕涼,冬天更不能出門。
活得像一盞罩在琉璃罩裡的燈。
燈是被護住了。
可它也沒見過真正的風。
爹嘴硬,說男兒就該出去見世面,轉頭卻偷偷往我包袱裡塞銀票。塞到一半被我撞見,他還板著臉。
「看什麼?窮家富路。」
我點頭:「那也不用塞到枕頭裡。」
爹咳了一聲,耳根紅了。
臨走前,娘替我係好披風,摸了摸我的臉。
「若累了就回來,若不想走了也回來。清和,家裡永遠有人等你。」
我鼻腔發酸,低頭抱了抱她。
「我知道。」
爹站在門口,揹著手,裝得很威嚴。
我走過去,也抱了他一下。
他身子僵住,半晌才拍了拍我的背。
「別逞強。」
「嗯。」
「別亂吃東西。」
「嗯。」
「別信路邊算命的。」
我笑出來:「爹還記仇呢?」
爹瞪我:「我許家的兒子,偏要活給他看。」
我沒應。
馬車駛出許家大門時,雨停了。街邊水窪裡映著灰白的天,我掀開車簾,看見爹孃還站在門前。
娘拿帕子按著眼角,爹扶著她,自己卻也偏過了臉。
我忽然有些後悔。
可車輪已經滾過青石板,往北去了。
我這一趟,想看北地的雪山,想看南海的春潮,想看上元燈會,想看長河落日。
說來貪心。
可留給我的日子不多了,貪心一些,也不算太過分。
入冬後,我到了北地。
北地的雪和江南不同。
江南雪落下來,是輕的,軟的,像撒了一層糖霜。北地的雪卻兇,風一卷,打在人臉上生疼。
那夜山路封了,我的馬車停在一間客棧前。
客棧叫長風。
掌櫃是個矮胖中年人,看我披風厚,臉色又不好,連忙把最靠裡、最避風的一間上房收拾出來。
「公子,這天可不好趕路,您住一夜,明兒雪停了再說。
」
我點頭,付了銀子。
小廝把藥爐搬進房裡,替我煎藥。我站在窗前,看外頭風雪撲燈。
北地的雪真大。
白茫茫一片,像要把天地都蓋住。
我本該早睡,可夜裡寒症犯了,??口悶得厲害,躺下便咳,只好披衣坐起來,抱著手爐緩氣。
藥還沒涼,隔壁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撞翻了桌椅。
我抬頭。
下一刻,刀刃破風聲貼著牆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叫人,房門被人從外撞開。
一個男人跌進來,反手關門,長劍抵住門縫。
他穿一身玄衣,肩上有血,髮梢沾雪,眼尾卻燒得發紅。
屋裡燭火晃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冷,也很清醒,清醒到不像一個被逼進絕路的人。
「別出聲。」
我沒出聲。
不是我膽子大,是我這一輩子被大夫圍著看慣了,見血也沒那麼容易暈。
何況他瞧著比我更像要倒。
他撐著桌沿,呼吸壓得很低,額角青筋繃著。血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滴,一點點落在地磚上。
我聞到一股不太對的香。
甜膩,燥熱,夾在血氣裡,讓人心口發悶。
男人也察覺了我的視線。
他掃過我身上的厚披風、藥爐、床邊一排藥瓶,眉頭皺了一下。
「病人?」
我點頭。
「能走嗎?」
「不太能。」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扔到我手邊。
「拿著。」
我低頭看那匕首。
刀鞘烏黑,柄上有暗紋,一看便不是尋常物。
「做什麼?」
他抬手按住肩上傷口,聲音啞得厲害。
「若我失控,刺我。」
我終於正眼看他。
他眼尾那點紅更重了,手背上青筋突起,像在硬生生壓著什麼。可他離我很遠,甚至刻意站在門邊,沒有往裡踏一步。
我明白過來。
他中了藥。
還是極烈的那種。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有人壓著嗓子道:「人往這邊來了,搜!」
掌櫃驚慌的聲音跟著響起:「幾位官爺,小店住的都是過路客,實在沒有什麼可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