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逢春,春不負_第4章 第二項
第二項,白石城冬燈。
第三項,南海春潮。
第四項,江都梨花。
第五項,回家吃娘做的長壽麵。
蕭燼的視線停在最後一項上。
「長壽麵?」
「嗯。」我把紙收回去,「我娘說,二十歲生辰要給我煮長壽麵。」
「什麼時候?」
「來年冬月。」
蕭燼看了我一眼。
來年冬月,太遠了。
遠到連我自己都不敢認真想。
河燈放完時,他起身。
「走。」
「去哪?」
「白鹿山。」
我愣住:「現在?」
「明早。」他頓了頓,「今晚先找客棧。你的手要上藥。」
我想說不必,卻見他已經往??下走。
這人實在很霸道。
可那夜他將匕首遞給我時,又實在太剋制。
我低頭看著被燙紅的手指,忽然覺得,同行一段也不是壞事。
反正我沒有多少日子可浪費。
4
蕭燼所謂順路,順得十分認真。
他有馬,有侍衛,有隨行大夫,有炭爐和軟墊,甚至連我平日喝藥的時辰都讓人記下了。
我坐進馬車時,看著裡頭厚厚的狐裘,沒忍住問:「王爺平日出門都帶這些?」
蕭燼騎在馬上,隔著車簾看我。
「不帶。」
「那這是?」
「查案所需。」
我抱起手爐,忍笑:「王爺查案真講究。」
他不理我。
白鹿山離白石城不遠,卻因積雪難行,走了整整兩日。
路上我發了一次寒。
起初只是手腳發涼,後來??口疼得像壓了塊冰。我不想驚動人,咬著牙撐了一會兒,沒撐住,咳聲從喉嚨裡漏出來。
馬車很快停下。
車簾被掀開,寒風夾著雪撲進來,又立刻被蕭燼擋住。
他皺眉看我:「多久了?」
我想說剛剛,可嗓子發緊,只能擺手。
隨行大夫上來診脈,臉色越診越沉。
蕭燼站在車外,聲音冷得嚇人。
「說。」
大夫斟酌道:「許公子心脈天生不足,受不得寒。
如今奔波勞累,只怕......」
「只怕什麼?」
我打斷:「只怕我活不久。」
大夫閉嘴了。
蕭燼看向我。
我靠在軟墊上,笑了笑。
「王爺別嚇他,他說的是實話。」
蕭燼臉色更難看。
我以為他會說回去。
可他只是讓人把炭爐添旺,又脫下自己的大氅蓋在我身上。
大氅上有冷冽的松木氣息,底下藏著一點他的體溫。
我攏了攏,低聲道:「多謝。」
他坐進馬車。
車廂頓時顯得窄了些。
「許清和。」
「嗯?」
「你若撐不住,就說。」
我點頭。
「不是所有想看的,都要拿命換。」
我看著他,半晌道:「可有些東西,不拿命換,就沒有機會看了。」
他沒接話。
山路很靜,只有車輪碾過雪的聲音。
快到白鹿山時,天色剛亮。
蕭燼讓人把馬車停在山腰避風處,又親自扶我下來。
我腳剛沾地,腿便軟了一下。
他一把扣住我的腰。
「還能走?」
我看著遠處。
天邊泛白,雪山在晨光裡慢慢亮起來。山巔覆著銀雪,雲霧繞在半腰,像一幅攤開的畫。
我忽然連冷都忘了。
「能。」
蕭燼沒再問,只扶著我往前。
我走得很慢。
他也跟著慢。
傳聞裡攝政王行軍如風,刀人如割草,現在卻陪我在雪地裡一步一步挪。
我覺得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酸。
山頂日出時,整片雪原都變成了金色。
我站在風裡,眼眶被吹得發熱。
「真好看。」
蕭燼站在我身旁。
「嗯。」
我轉頭看他:「王爺上次說雪山冷。」
「現在也冷。」
「那你還陪我看?」
他沒看雪山,看著我。
「你想看。」
風吹過來,我咳了一聲,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王爺,若我還能活久一點,我想再看一次。」
蕭燼的手指動了動,像想碰我,又忍住。
「那就再看。」
「若活不到呢?」
他沉聲道:「別說這種話。」
我垂下眼。
可這是我避不開的話。
下山時,我燒了起來。
迷糊間聽見蕭燼吩咐人找最近的驛站,又聽見大夫說不能再趕路。
我半夢半醒,覺得自己大概又給人添麻煩了。
有人用溫熱的帕子擦我的額頭。
我睜開眼,看見蕭燼坐在床邊。
他眉眼冷硬,動作卻不重。
我啞聲道:「王爺,你查案不用陪我。」
「閉眼。」
「我耽誤你了。」
他把帕子丟進水盆,聲音很沉。
「本王說順路。」
我笑了一下。
「你這路順得太遠了。」
蕭燼看著我。
「許清和,別把自己說得像麻煩。」
我怔住。
他說:「我若不想來,沒人逼得了我。」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是江南的雨,娘給我掛長命鎖,爹在院裡罵算命先生。
醒來時,蕭燼還在。
他靠在椅中閉目養神,手邊放著一封剛拆的密信。
我沒叫他。
可他還是睜開了眼。
「醒了?」
我點頭,視線落在信上。
他沒有避開。
「京中來的。下藥之人查到瑞王府。」
瑞王是今上的堂叔,聽說這些年一直與蕭燼不和。
我說:「那王爺該回京。」
蕭燼收起信。
「不急。」
「兵權之事也不急?」
他看了我一會兒。
「你很想趕我走?」
我沒答。
想嗎?
不想。
可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留又是另一回事。
我這樣一個人,連明年春天都不一定等得到,憑什麼讓他為我耽誤正事。
蕭燼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許清和,別替我決定。」
我心口輕輕一顫。
他起身,把藥碗遞給我。
「先喝藥。」
藥苦得舌根發麻。
喝完後,他竟遞來一顆蜜餞。
我看著那顆蜜餞,沒接。
「王爺還帶這個?」
「查案所需。」
我忍不住笑。
這一次,他也笑了一下。
很淡。
卻像雪地裡忽然照進一點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