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逢春,春不負_第7章 潮水漲到最高時
潮水漲到最高時,天邊破開一點光。
日光落在海面上,碎成萬片金色。
我靠在蕭燼懷裡,輕聲道:「真好看。」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嗯。」
我笑了笑。
「下次還想看。」
蕭燼說:「那就下次。」
這一次,我沒有再說若活不到。
8
我沒有??在那個春天。
這事連我自己都意外。
蕭燼把我從南海帶回江南時,我娘抱著我哭了半日,爹在旁邊來回踱步,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
最後他指著蕭燼道:「王爺,你怎麼也由著他胡鬧?」
蕭燼站著挨訓。
「是我的錯。」
我忙說:「爹,是我自己跑的。」
爹轉頭瞪我。
「你也閉嘴。」
我閉嘴。
娘哭完後,親自盯著我喝藥,又讓廚房燉了湯。
蕭燼在許家住了三日。
堂堂攝政王,住在江南富戶家的客院裡,每日被我爹拉去喝茶談糧價,被我娘問冷不冷、吃不吃得慣。
他竟也都應了。
第四日,京中急信來。
瑞王動了。
蕭燼必須回京。
他來同我告別時,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江南春日暖,風裡有花香。我裹著披風,膝上放著一卷遊記。
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會兒。
我抬頭:「要走了?」
「嗯。」
「多久回來?」
「快則半月,慢則一月。」
我點頭:「我等你。」
蕭燼眼神動了一下。
大約這是我第一次這樣直白地說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替我把滑落的披風攏好。
「這次不跑?」
「不跑。」
「想看什麼,等我回來陪你。」
我想了想:「江都梨花。」
「好。」
「還有上元燈。」
「好。」
「還有......」我看著他,「二十歲的長壽麵。」
蕭燼握住我的手。
「這個一定有。」
我笑:「王爺比算命的還會斷?」
「他斷錯了。」蕭燼說,「我來改。」
他回京後,瑞王的案子鬧得很大。
我聽爹說,瑞王暗中販賣軍械,勾結北境外敵,還設局給蕭燼下藥,想借失德流言逼他交出兵權。
蕭燼回京後沒有替自己辯解太多。
他只把證據一件件擺到御前。
該抓的抓,該刀的刀。
至於長風客棧那夜的流言,京中也有人提起。
聽說有御史拿此事彈劾他。
蕭燼當殿問:「本王中藥受傷,尚知不傷無辜。諸位清醒站在這裡,卻要拿一個病人做文章。究竟是誰失德?」
那御史當場啞了。
後來再沒人敢提。
他回來時,剛好趕上江都梨花開。
我站在渡口等他。
遠遠看見他下馬,黑衣長身,一路風塵。
我忽然覺得,這人和我第一次見他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那夜他滿身血氣闖進我的房中,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他穿過滿城梨花朝我走來,刀還是刀,卻收了鋒。
他站到我面前。
「等久了?」
「沒有。」
他伸手,碰了碰我耳邊落下的梨花。
「瘦了。」
「你也瘦了。」
「嗯。」他說,「查案所需。」
我笑得咳了一聲。
他皺眉,立刻扶住我。
我擺手:「沒事。」
梨花落了他一肩。
我忽然伸手,替他拂去。
蕭燼低頭看我。
周圍人來人往,我卻沒躲。
我說:「蕭燼,我想回北邊再看一次雪山。」
「好。」
「也想再看一次海。」
「好。」
「若走不動了呢?」
「我揹你。」
我眼底發熱,又笑了。
「攝政王揹人,不怕被笑?」
「誰笑,砍誰。」
我被他逗笑,笑著笑著又咳。
他手掌貼在我背後,替我順氣,動作已經熟練得不像話。
那一日,江都梨花開得極盛。
我在花下想,若這一生真的只能走到二十歲,好像也沒有從前那麼遺憾了。
因為我已經見過很多風景。
也有人願意陪我去看下一場。
9
夏天過去,秋天也過去。
我的身體沒有變好多少,卻也沒有像大夫預料的那樣迅速壞下去。
娘說這是菩薩保佑。
爹說是那個算命的沒本事。
蕭燼說,是我藥喝得準時。
我覺得都對。
這一年裡,蕭燼來江南的次數越來越多。
起初爹還端著架子,後來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支使攝政王去搬花盆。
娘給蕭燼做了幾身常服,說他總穿黑,看著嚇人。
蕭燼收下了。
他穿青色那日,我看了好一會兒。
他問:「難看?」
「好看。」
他頓了一下,轉過臉去喝茶。
我發現他耳根紅了。
堂堂攝政王,竟也會害羞。
秋末,我又病了一場。
這一次病得兇。
高燒反覆,藥喝下去也壓不住。娘守在床邊哭,爹請遍江南名醫,蕭燼從京中連夜趕來,進門時靴上還帶著泥。
我燒得迷糊,聽見他叫我。
「許清和。」
我費力睜眼。
他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
「我在。」
我想笑,卻沒力氣。
「我是不是......要錯過長壽麵了?」
他的手猛地收緊。
「不會。」
「蕭燼。」
「嗯。」
「若我睡很久,你別站著等。」我喘了口氣,「坐下,累。」
他眼眶紅了。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
原來再冷硬的人,也會害怕。
我抬手,想摸摸他的臉,卻抬不動。
他低下頭,把臉貼到我掌心。
「別說了。」
我閉上眼。
那一覺睡得很沉。
我夢見七歲那年廟會,算命先生坐在破幡下,說我命淺。
這一次,我爹還沒來得及掀攤,蕭燼先一步走過去,把那破幡扯了。
他冷著臉說:「不準。」
我在夢裡笑醒。
醒來時,天光從窗外照進來。
娘趴在床邊睡著,爹坐在椅子上打盹,蕭燼站在窗前,不知道多久沒睡。
我輕輕動了一下。
他立刻回頭。
那一瞬,我看見他眼底??灰復燃。
「醒了?」
我嗓子啞得厲害。
「餓。」
娘猛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