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逢春,春不負_第6章 你若喜歡
你若喜歡,便喜歡。若害怕,也可以害怕。」
我看著她。
「可我活不久。」
孃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她卻笑著擦了。
「那也不是你的錯。」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怕你們難過。」
「傻孩子。」娘把我抱進懷裡,「你活著,我們為你歡喜。你若哪一日真的撐不住,爹孃會難過,可那也是因為我們愛你。愛一個人,哪能只挑不疼的時候愛?」
我終於忍不住,埋在她肩頭哭出聲。
書房裡,爹也問了差不多的話。
後來蕭燼告訴我時,只說了一句:「你爹很疼你。」
其實爹那晚說的是:
「王爺,清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若只是一時興起,明早便走。我們許家惹不起攝政王,可也不會把兒子送去給人消遣。」
蕭燼答:「我不是一時興起。」
爹問:「你能讓他長命百歲?」
蕭燼沉默。
爹冷笑:「不能?」
「不能。」蕭燼說,「但他想去哪裡,我會陪。他想回來,我送他回來。他若不願見我,我不逼。他若願意,我便把剩下的每一天都當一輩子過。」
爹許久沒說話。
最後,他道:「王爺記住今晚的話。」
蕭燼說:「記住了。」
我站在門外,把這些都聽見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走。
不是逃。
是我怕再待下去,就真的捨不得了。
我捨不得爹孃,捨不得家,也捨不得蕭燼。
可我這樣的人,捨不得太多,最後離開時,疼的就不止我一個。
第二日天不亮,我留下一封信,獨自離開許家。
信裡寫,我想去南海看春潮。
還寫,讓爹孃別怪蕭燼。
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7
去南海的路很長。
我僱了一輛馬車,走得很慢。
春天還沒到,風裡仍有冷意。我每日按時喝藥,按時吃飯,像這樣便能多撐幾日。
可身體騙不了人。
離南海越近,我越容易疲倦。
有時馬車只顛簸半日,我便要靠在軟墊上睡過去。夜裡咳醒,??口疼得厲害,帕子上偶爾會沾血。
我沒告訴任何人。
反正離海已經不遠了。
我只想看一眼。
到海邊那日,天色陰沉。
漁村外的客舍簡陋,掌櫃見我臉色不好,勸我先歇著,明日再去。
我搖頭。
「今日潮起嗎?」
「起是起,只是風大。」
「那就今日。」
我披著披風,抱著手爐,沿著小路往海邊走。
海風比北地雪風還要溼冷,刮在人身上,像刀子裹了水。
我走到礁石邊時,腿已經發軟。
遠處潮水翻湧,一線白浪撲來,撞在黑色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霧。
原來海是這樣的。
比我想的更大,更吵,也更自由。
我站不穩,扶著礁石坐下。
??口疼得厲害,呼吸也越來越淺。
可我竟不害怕。
我看過北地雪山,看過白石燈會,看過江南雨,也看見了南海春潮。
夠了。
只是有一點遺憾。
我沒有親口告訴蕭燼,我不是不喜歡他。
我只是太喜歡了,所以捨不得讓他陪我等??。
風聲裡,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我以為是客舍掌櫃,沒回頭。
直到那件熟悉的大氅落在我肩上。
松木氣息帶著一路風塵,將我整個人裹住。
我怔住。
蕭燼在我身邊蹲下,臉色冷得可怕,眼底卻有血絲。
「許清和。」
我張了張嘴:「你怎麼......」
「我說過,別替我決定。」
我低下頭。
他像是氣極了,扣住我的手腕,卻在碰到我冰涼的手時又收了力。
「為什麼走?」
我看著海。
「想看春潮。」
「我不能陪你看?」
我沒說話。
蕭燼聲音壓低:「你怕我後悔?」
我輕聲問:「你不會嗎?」
他看著我。
潮聲一陣陣撞過來,幾乎蓋住人的心跳。
我說:「蕭燼,若我真的??在春天,你會不會後悔遇見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我抱起來,抱到一塊避風的高礁後,讓我靠在他懷裡。
我掙了一下:「我能坐。」
「閉嘴。」
這兩個字兇得很。
可他的手臂在抖。
我安靜下來。
良久,他才道:「會。」
我心口一疼。
蕭燼低頭看我。
「我會後悔沒早些遇見你,後悔長風客棧那夜沒有直接把你帶走,後悔讓你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吹風。」
他握住我的手,貼進懷裡。
「但我不會後悔遇見你。」
我眼眶發熱。
「可我活不久。」
「那就活一日算一日。」
「我會??。」
「人都會??。」
「我比別人早。」
「那我便比別人更珍惜。」
我說不出話了。
蕭燼替我攏緊披風,聲音低下去。
「許清和,你總說自己時間不多,所以不敢拖累旁人。可你問過我嗎?我願不願意被你拖累?」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是深深的疲憊,還有一路追來的後怕。
「我願意。」他說。
海風吹亂他的發。
傳聞裡刀伐冷硬的攝政王,此刻抱著我,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卻隨時會碎的東西。
「你看山水,我陪你。你想回家,我陪你。你病了,我陪你喝藥。哪日你真的走不動了,我也陪你停下。」
他頓了頓。
「但別再一聲不吭地丟下我。」
我攥住他的衣襟,眼淚砸下來。
「蕭燼。」
「嗯。」
「我其實很怕。」
他抱緊我。
「我知道。」
「我怕??,也怕你難過。」
「那就都交給我。」
我在他懷裡哭得發抖。
從小到大,我被所有人護著,疼著,愛著。可我一直覺得,自己不能太貪心。
爹孃給我的愛已經很多了,我不該再多要一個蕭燼。
可人臨??前,偏偏最貪。
我想看山水。
也想被他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