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國慶假期,我籌劃去稻城亞丁的旅行,想帶父母和女友去看最美秋色。
可父母卻笑著擺手,說年紀大了受不住高反。
女友沈嘉卉也滿含歉意地告訴我她工作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
帶著遺憾,我獨自踏上旅程。
當我站在湛藍的牛奶海前,想與他們分享美景時,
卻在不遠處的經幡下,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沈嘉卉,正溫柔地將大衣披在弟弟楚維桑的肩上。
而原本怕高反的父母,正滿眼慈愛地替他們抓拍合影。
風裡傳來父親帶笑的叮囑:
“維桑體質弱,嘉卉你可得看顧著他點。幸虧維楨沒來,不然又要事事遷就他。”
沈嘉卉握住楚維桑的手給他取暖,語氣寵溺:
“放心吧爸,難得咱們一家人出來,我會照顧好他的。”
楚維桑順勢往她身側靠了靠,笑得一臉陽光:
“能和你們一起看風景,我覺得自己好幸福。”
他們依偎在神山聖水前,彷彿是最圓滿的一家人。
雪山的冷風砸在臉上,將我的心一點點凍透。
我沒有上前質問,只是將為他們求來的平安扣扔進垃圾桶。
原來,不是高反可怕,也不是雪山太遠。
只是這場名為家人的旅行裡,從來就不包括我。
......
“維楨,你在哪呢?訊號不好,爸聽不太清。”
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氣喘,背景裡隱約有風聲。
我蹲在牛奶海旁的碎石坡上,手指還在發抖。
“在酒店。”
“哦,那就好。高原上別亂跑,你從小體質就不行,萬一出事爸可顧不上你。”
顧不上我。
剛才他彎著腰給楚維桑和沈嘉卉調整站位的時候,可沒覺得自己年紀大。
“爸,你們在家還好嗎?”
“好著呢,我跟你媽在家看電視,哪也沒去。”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鳥叫,高亢清亮,是高原才有的聲音。
“爸,你家裡怎麼有鳥叫?”
停頓了兩秒。
“電視裡的,什麼紀錄片。”
“哦。”
“行了,媽不說了,你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我點開家族群。
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楚維桑發的,一碗酸辣粉的照片,配文:想哥哥了,哥你到了嗎?
我回了他一句:到了,給你帶特產。
他秒回一個愛心。
群裡安安靜靜,沒有人提稻城,沒有人提旅行。
我退出群聊,開啟沈嘉卉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是今早她發的:親愛的注意安全,我在家補覺,醒了給你打電話。
可剛才經幡底下,她的大衣披在楚維桑肩上,手握在手心暖著。
我打了一行字:你現在在哪?
傳送。
過了五分鐘,她回:家裡,剛睡醒。
又發來一張照片。
床頭櫃上擺著半杯水,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這張照片的光線很暗,像是剛拉上窗簾拍的。
但我認得那個床頭櫃。
不是她家的。
沈嘉卉的床頭櫃是胡桃木色,稜角是圓弧形的。
照片裡這個,是白色烤漆,直角邊。
和亞丁景區附近那家民宿的房型一模一樣。
因為我昨晚剛在同款床頭櫃上放過充電器。
我沒有拆穿。
回了一個字:好。
她又發來一條語音,聲音懶洋洋的:“想你了,你多拍點照片給我看。”
二十分鐘前,她握住楚維桑的手給他取暖的時候,沒想起給我拍照。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海拔四千六百米的風灌進領口,冷得人骨頭疼。
手機又亮了,楚維桑的訊息。
“哥,你一個人在那邊冷不冷呀?我給你寄了暖寶寶,你記得查快遞。”
我看著這條訊息,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就在離我不到兩百米的地方。
暖寶寶不用寄,走過來就能遞到我手上。
但他不會走過來。
因為走過來就穿幫了。
我把手機裝進兜裡,沿著碎石路往回走。
經幡還在風裡翻飛,他們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
可能往五色海方向去了。
可能沈嘉卉正扶著楚維桑爬臺階。
可能母親正叮囑她慢一點,別讓維桑累著。
可能父親正在後面笑呵呵地錄影。
一家人,齊齊整整。
不包括我的那種齊整。
路過垃圾桶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
三枚平安扣安安靜靜地躺在礦泉水瓶和紙巾中間。
紅繩纏著冰涼的玉石,是我出發前特意去寺廟求的。
一枚刻了父親的生肖,一枚刻了母親的,還有一枚,刻了沈嘉卉名字的首字母。
現在它們在垃圾桶裡。
我沒有撿回來。
回到民宿,老闆正在院子裡曬青稞。
“小夥子,你朋友們出去了,說晚上回來吃犛牛火鍋,要不要給你留一份?”
我愣了一下。
“什麼朋友?”
“就是跟你前後腳住進來的那家人啊,兩個老人,一對年輕人,小夥子長得可俊朗了,那女孩對他特別好。”
老闆笑著比劃。
“那女孩還問我借了條毯子,說她男朋友怕冷。”
她男朋友。
“不用留了,謝謝。”
我關上房間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手機又響了,沈嘉卉的電話。
“親愛的,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點外賣。”
她在隔壁房間,問我要不要點外賣。
“隨便。”
“怎麼了?聲音不太對。”
“有點高反,頭疼。”
“那你多喝熱水,早點躺下。明天還要去景點呢,別把自己累壞了。”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溫柔到我差點以為剛才在牛奶海看到的一切都是高反引起的幻覺。
“嘉卉,你真的在家?”
“當然在家,剛還點了麻辣燙,要不給你看?”
“不用了。”
“乖,早點睡。”
掛了電話,我聽見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楚維桑的笑聲。
“好冷好冷,手都凍僵了。”
沈嘉卉的聲音緊跟著:“誰讓你不戴手套,來,我給你捂捂。”
腳步聲停在隔壁房間門口。
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又關上。
一牆之隔。
她說她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