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一程,我與你在神山聖水告別_第 4 章 第三天早上
第 4 章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
是民宿老闆。
“小夥子,你走得急,有個東西忘在房間了。是一條紅繩手鍊,要不要我寄給你?”
我沒有忘東西。
紅繩手鍊不是我的。
但我知道是誰的。
楚維桑手腕上常年戴著一條紅繩,墜著一顆小小的轉運珠,是沈嘉卉送他的。
他說是一個發小送的,我信了。
後來有一次沈嘉卉的手機彈出一條備忘錄提醒:給維桑換轉運珠的紅繩。
她說維桑是公司同事的兒子,我又信了。
“不是我的,可能是隔壁房間客人的。”
“哦,那我問問他們。他們還沒退房呢,今天說要去衝古寺。”
衝古寺。
去年我說想去衝古寺。
沈嘉卉說那地方沒意思,就一個破廟。
現在她帶著楚維桑去了。
“好的,謝謝您。”
“不客氣。對了小夥子,你那個朋友今天早上還問我,說隔壁住的男孩去哪了。”
“誰問的?”
“就是那個高挑的女孩子。她問完又說算了,可能認錯了。”
認錯了。
她認出了我的行李箱,或者聞到了走廊裡殘留的洗衣液味道。
但她選擇了算了。
因為認出來就得解釋,解釋就得穿幫。
她寧可當作認錯了。
我謝過老闆,掛了電話。
開啟導航,搜了一下衝古寺的位置。
離我現在的地方四十公里。
我沒有去。
我開啟朋友圈,母親昨天那條動態底下又多了幾條評論。
大舅留言:怎麼沒帶維楨?
母親回覆:他工作忙,走不開。
大舅又說:那孩子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
母親回:可不是嘛,不像維桑,知道陪爸媽。
我工作忙。
我是國慶節請了七天假,自己買了機票,一個人飛過來的。
忙的那個人不是我。
說工作忙不能來的,是沈嘉卉。
但在母親的敘事裡,工作忙的永遠是我,貼心陪伴的永遠是楚維桑。
我把這條評論也截了圖。
存進手機裡一個新建的相簿。
相簿名字叫:以後用。
謝景行的電話打進來。
“維楨,你媽朋友圈底下的評論你看了嗎?”
“看了。”
“她說你工作忙走不開,這什麼意思?明明是她不讓你去。”
“她沒有不讓我去。她說她和我爸不去,沈嘉卉也說不去,我才自己來的。”
“結果他們全去了,就瞞著你。”
“嗯。”
“你就嗯一聲?你不生氣?”
“生氣。但現在生氣沒用。”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當沒看見?回去繼續裝傻?”
我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是連綿的雪山,陽光打在山尖上,亮得晃眼。
“景行,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上個月,我媽把家裡那套小公寓過戶給了楚維桑。”
“什麼?那不是你爸媽說好留給你的婚房嗎?”
“我媽說維桑快結婚了,比我更需要。讓我理解一下。”
“你理解了?”
“我說好。”
“然後呢?”
“然後上上週,我媽又跟我借了八萬塊,說家裡要裝修。我轉了。昨天我問我爸,他說家裡沒有裝修。”
“八萬去哪了?”
“大概給楚維桑辦婚禮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楚維楨,你是不是從小被這麼對待,已經習慣了?”
我想了想。
“應該是吧。但是景行,你知道習慣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
“什麼?”
“就是你都已經習慣了,他們還覺得你付出得不夠多。”
掛了電話已經下午五點。
我開著車往牛奶海的方向繞了一段路。
不是要回去找他們。
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地方。
車停在公路邊的觀景臺上,遠遠能望見牛奶海的方向。
看不見湖面,但能看見那片山。
黃昏的光鋪上來了。
整座神山像被點燃了一樣,金紅色的光從山頂漫下來,把天地都燒成了一幅畫。
草甸變成了焦糖色,遠處的雪線被夕陽鍍上一層玫瑰金,雲層低壓著,邊緣泛著滾燙的橘紅。
風從山谷裡灌上來,裹著草木和冰雪混在一起的氣息。
我站在車門邊上看了很久。
前天我揹著包爬了三個小時上去,滿心想的是下次一定要帶他們來,讓他們也看看這片天地有多遼闊。
現在我知道了,他們已經看過了。
只是沒帶我。
手機最後一格訊號閃了閃,一條訊息擠了進來。
沈嘉卉發的:親愛的,明天回來的航班幾點?我買束花去接你。
我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放回兜裡。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最後一線金光從雪山頂上滑落。
整片天空從滾燙的金紅變成了冷冽的灰藍,像一爐火慢慢熄滅。
我上了車,調了個頭。
導航顯示去機場三小時四十分鐘。
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去另一個城市。
車駛上空曠的公路,後視鏡裡,稻城的雪山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條細細的白線。
我摘下沈嘉卉送的那條圍巾,疊好,放進副駕駛的儲物格里。
不扔。
以後還給她。
連同那些年所有說過的好,所有嚥下去的委屈,所有替他們成全的體面,全部打包退還。
手機響了,母親的電話。
我看了一眼,沒接。
第一次,沒有接。
車窗外,最後一點餘暉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我踩下油門。
路很長,但方向第一次是我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