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十章 大專畢業後

第十章

大專畢業後，我應聘進了省城一家國營百貨公司。

做會計。

第一天上班，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衫。

白色的，領子很挺。

辦公室在三樓，推開窗能看見街對面的槐樹。

經理姓趙，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乾脆利落。

“你是李念？”

“是。”

“大專畢業？”

“是。”

“學過做賬？”

“學過。”

“行，試用期三個月。工資四十八。”

我點了頭。

第一天沒幹什麼活，主要是熟悉流程。

下班的時候，趙經理路過我桌邊。

“你這字寫得不錯。”

“謝謝。”

“會計這行，字清楚比什麼都重要。”

她走了。

我把桌上的賬本又翻了一遍。

字確實清楚。

那是夜校和大專三年練出來的。

下班後我去郵局給家裡寄了封信。

“媽，我上班了。百貨公司會計。工資四十八。試用期過了就轉正。我挺好的。你注意身體。”

寫得短。

但寫完又看了兩遍。

然後貼上郵票，丟進郵筒。

一個月後，轉正了。

工資漲到五十六。

我給家裡寄了二十。

剩下三十六。

我算了算，房租八塊，吃飯十五，還有十三塊剩下。

夠買很多東西了。

但我沒有買。

存著。

國慶節的時候，三姨打電話來說。

“你媽病了。”

我請了假，買了最近的一趟火車票。

到家的時候天剛黑。

母親躺在床上，李寶根坐在床邊。

“媽怎麼了？”

“發燒，燒了三天。不去醫院，說吃吃藥就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

燙的。

“寶根，搭把手。”

我和李寶根把母親扶上腳踏車後座。

推著走了四十分鐘到鎮上的衛生院。

打了一針，開了藥。

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母親靠在床上，燒退了些。

她看著我，聲音啞啞的。

“你請假回來的？”

“嗯。”

“耽誤工作了……”

“不耽誤。”

“你那個工作……剛乾上，別請假。”

“媽，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沒說話。

我擰了條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你以後生病了，得去醫院。”

“去一趟多少錢……”

“錢我來出。”

她看著我。

“你一個月掙多少就亂花……”

“夠花。”

她沒再說話了。

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

李寶根靠在門框上打哈欠。

“姐，你啥時候回去？”

“後天。”

“哦。”

他站了一會兒。

“姐……我下學期想考大專。”

我抬頭看他。

“你好好學就能考上。”

“那我考上了……你高興不？”

“高興。”

“那……學費你得支援點。”

“你考上再說。”

他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好好考。”

第二天母親好了很多，能下地走動了。

我去灶房煮了粥。

端到她面前。

她接過去，慢慢喝。

“念。”

“嗯？”

“你小時候……娘對你不好。”

我沒說話。

“你別恨娘。”

我看著她手裡的粥碗。

熱氣撲在她臉上，眼圈微微泛紅。

“媽，我不恨你。”

“真的？”

“嗯。”

我坐在她床邊。

“我以前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她低下頭。

粥碗被她捧在手裡，半天沒動。

“那就好……那就好……”

我伸手接過她的空碗。

“媽，晚上想吃什麼？”

“隨你。”

“那做你拿手的黏豆包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動了動。

“好。娘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