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四章 牛車晃了三個鐘頭才到縣城

念歸發布時間:2026-09-11作者:奶糖格子

第四章

牛車晃了三個鐘頭才到縣城。

又坐了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到省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我攥著三姨給的地址,在火車站外頭轉了三圈。

最後是一個蹬三輪的大爺把我拉過去的。

“姑娘,頭一回來省城吧?”

“嗯。”

“打哪兒來的?”

“李家窪。”

“喲,那可遠。”

大爺蹬著車,哼著小調。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竄。

我趴在車斗邊上,眼睛不夠看。

樓好高。

燈好亮。

街邊有人在賣烤紅薯,鐵皮爐子冒著熱氣。

那個味兒,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三姨住在城東的筒子樓裡。

一間屋,隔成兩半。

外面做飯,裡面睡覺。

她開門時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瘦了瘦了,你媽怎麼養的孩子!”

她嗓門大,屋裡半層樓都聽得見。

她把我按在凳子上,轉身就去灶臺忙活。

“還沒吃飯吧?姨給你下麵條,荷包蛋,多放香油。”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她的背影。

“三姨。”

“嗯?”

“我媽……她好麼?”

三姨的手停了一下。

“好著呢。”

她頭也不回地攪著鍋裡的面。

“她前陣子還給我寫信,說你去了廠裡幹活,出息了。”

“她還說啥了?”

“說給你攢了錢,讓給你留著。”

我看著灶臺上的火光。

“三姨,我想改個名字。”

“改啥?”

“李念。”

三姨回過頭,撈麵的筷子懸在半空。

“念?哪個念?”

“唸書的念。”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好。這名字好。”

她把面端過來,碗裡窩著兩個荷包蛋。

“你媽要是知道你改這名字,準高興。”

我低頭吃麵。

面很燙,熱氣撲在臉上。

“三姨。”

“嗯?”

“廠裡招工的事,是真的嗎?”

“真的。明兒我就帶你去問。”

“工資多少?”

“學徒工一個月三十八,轉正了能拿五十多。”

五十多。

我在心裡算了一遍。

比我爸做工掙得還多。

“那……我能留下來嗎?”

三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傻丫頭,你來了,就是這兒的人了。”

我喝了一口麵湯。

鹹的。

但嗓子眼裡有點堵。

窗外路燈昏黃,有電車叮叮噹噹駛過去。

省城的第一夜。

我沒怎麼睡著。

但也不害怕。

三姨介紹我進了棉紡二廠。

車間裡的機器聲震得耳膜發麻,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帶我的是個姓孫的師傅,四十來歲,左手的食指缺了一截。

“老傷,機器咬的。”

他咧嘴笑了笑,把一摞紗錠推到我面前。

“眼要快,手要穩。出次品扣錢。”

我點了頭。

頭三天,手上磨出五個水泡。

我挑了,纏上布條繼續幹。

第四天就好些了。

第七天,我摸清了機器的脾氣。

第十五天,孫師傅看了一眼我手下的活。

“行,出師了。”

那天下午,我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

三十八塊整。

三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三張一塊的。

我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

下班後去了趟郵局。

寄回家十塊,給三姨交十塊伙食費,剩下十八塊。

我攥著那十八塊錢,在百貨公司的櫃檯前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買那支鋼筆。

買了一斤紅糖,一包針線,還有一雙棉襪子。

三姨說省城的冬天比鄉下冷。

走路回去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街邊有人放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什麼戲。

我聽不懂。

但覺得好聽。

路過公共電話亭,我猶豫了一下。

投了兩毛錢,撥了村公所的電話。

等了半天,那邊接起來。

“喂?誰啊?”

是李寶根的聲音。

“……姐?”

“嗯。”

“你咋打電話回來了?”

“媽呢?”

“媽在灶房……姐!媽!姐打電話回來了!”

電話那頭一陣亂響。

然後母親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喘。

“招娣?”

“媽。”

“李念,我叫李念。”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李念。你在那邊咋樣?”

“挺好的。廠裡管飯,宿舍也暖和。”

“那就好……那就好……”

她重複了好幾遍。

“媽。”

“嗯?”

“我寄了十塊錢回去,你收著。”

“……寄錢幹啥?你自己留著花!”

“我還有。你買點好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母親的聲音有點啞。

“好。媽收著。”

“寶根呢?讓他好好唸書。”

“他……你爸寄錢回來了,說要送他去鎮上念初中。”

“那挺好。”

又是一陣沉默。

“媽,電話費貴,我先掛了。”

“哎……你……你自己注意身體。”

“嗯。”

掛了電話。

我站在電話亭裡,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但我不覺得冷。

兜裡還剩下十七塊八。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一個烤紅薯。

熱乎乎的,捧在手心裡。

一口咬下去,甜得人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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