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三章 父親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
第三章
父親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
臨走時沒跟我說話。
也沒跟母親說話。
他跟李寶根說了幾句,拍了拍兒子肩膀。
然後揹著包出了門。
李寶根追到院門口喊:“爸!下次回來給我帶雙球鞋!”
父親擺擺手,頭也沒回。
母親站在灶臺前切菜。
刀落得很快。
“媽。”
她沒回頭。
“嗯?”
“我想去省城。”
刀停了。
她轉過頭。
“誰跟你說的?”
“三姨來信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封皺巴巴的信紙。
是三天前收到的,我一直沒拆。
母親接過去看了很久。
她不識字,但她認得三姨的筆跡。
“你三姨說……那邊廠子招工?”
“嗯。”
“去了能落戶口?”
“她說表現好可以。”
母親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挲。
“你三姨……她靠得住。”
“我知道。”
“去了就別回來了。”
我看著她。
她低頭切菜,聲音很平。
“我是說,省城比咱這兒好。”
“我知道。”
“啥時候走?”
“下週。”
“嗯。”
她沒再說話。
刀落得快,菜切得很細。
晚上我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的。
兩件換洗衣裳,一本舊課本,一支鉛筆。
母親推門進來。
手裡攥著一個手絹包。
“拿著。”
她塞進我手裡。
手絹是舊的,洗得發白,但疊得方方正正。
我開啟看了一眼。
是一疊毛票,有零有整。
“哪來的?”
“賣雞蛋攢的。”
“我不要。”
“拿著。”
她難得地硬了語氣。
“省城不比家裡,幹啥都要錢。”
我攥著手絹包。
很薄,大概十幾塊。
但捏在手裡,比什麼都沉。
“算我借的。”
“什麼借不借的……”
“算我借的。”
我重複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
嘴動了動,沒再爭。
“行。你說是啥就是啥。”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招娣。”
“嗯?”
“那名字……你要是不喜歡,就改一個。”
我握著那個手絹包。
“我不叫招娣了。”
她沒回頭。
“那你叫啥?”
我想了想。
“我叫李念。”
“李念?”
“嗯。唸書的念。”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我。
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好。李念。好聽。”
她走出去。
輕輕帶上了門。
走的那天,下了小雨。
李寶根破天荒起了個大早。
他靠在門框上看我收拾包袱,嘴裡叼著半根油條。
“姐,你真去省城啊?”
“嗯。”
“那……你啥時候回來?”
我沒回答。
他摳了摳門框上的漆皮。
“你那屋,我能搬進去住不?柴房太潮了。”
“問你媽。”
母親提著一個小包裹從灶房出來。
裡頭是六個煮雞蛋和兩個粗麵餅。
她塞進我手裡。
“路上吃。”
包袱不沉,但雞蛋還燙著掌心。
我背起來,往院門口走。
母親跟在我身後。
李寶根沒跟出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有點涼。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
母親停住了。
“就送到這兒吧。”
我也停住了。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領。
手指很糙,蹭在脖子上有些疼。
“到了給你三姨捎個信。”
“嗯。”
“幹活別太實心眼,累了就歇歇。”
“嗯。”
“要是……要是那邊不好待,就回來。”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娘在這兒,家就在這兒。”
我看著她。
她沒哭。
但眼眶紅紅的。
攥著我衣領的手指頭,關節都白了。
“媽。”
她抬頭看我。
“那名字,我改了。”
“我知道。你說過了。李念。”
“嗯。李念。唸書的念。”
她嘴唇抖了一下。
“好。好名字。”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也鬆開了手。
“我走了。”
“走吧。”
我轉身。
走了幾步。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李念!”
我回頭。
她站在槐樹底下,雨絲掛在她頭髮上,白得像蒙了一層霜。
“好好吃飯!”
她喊。
我點了點頭。
轉身繼續走。
沒再回頭。
走出那片槐樹蔭的時候,雨停了。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土路上。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個手絹包。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往縣城的牛車已經等在路邊了。
車把式吆喝了一聲。
我爬上車。
牛車晃晃悠悠動起來。
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小。
母親的身影也越來越小。
最後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轉回臉。
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氣。
口袋裡的雞蛋還熱著。
我摸了一個出來,沒捨得吃。
攥在手心裡。
車軲轆碾過泥路,吱呀吱呀響。
省城在哪兒,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