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七章 四月的一個傍晚
第七章
四月的一個傍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父親的字跡。
硬邦邦的,像他這個人。
“李念,見字如面。你寄的信收到了。錢也收到了。寶根唸書還行,期中考試考了班上第十五名。他說下學期想買個新書包,我讓他問你要。你要是方便就給,不方便就算了。你媽身體還行,就是老唸叨你。我年底可能去省城跑一趟活,到時候順路看看你。就這樣。”
信紙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你有空也回來看看你媽。她嘴上不說,心裡想。”
我把信疊好,塞回信封。
然後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父親從來沒寫過這麼多字給我。
上輩子也沒有。
我翻出紙筆,回了一封信。
“爸,寶根買書包的錢我寄回去。你年底來省城的話提前跟我說,我請一天假。我媽那邊,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看。你路上注意安全。李念。”
寫完信封好,貼上郵票。
第二天上班路上丟進郵筒。
日子照舊。
夜校的課上了兩個月,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三。
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唸了我的名字。
“李念,八十七分。進步很大。”
下了課,後排一個男生叫住我。
“哎,你叫李念?”
“嗯。”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次都坐最後一排。”
他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我叫周海生。在鍋爐廠上班。下次一起走唄?”
我看了他一眼。
“我習慣一個人走。”
他摸了摸鼻子。
“行。那……下次幫你佔座?”
我沒理他,轉身走了。
但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上放了一本書。
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
我把書挪到旁邊,坐了下去。
下課的時候他又湊過來。
“書你幫我放回去了?”
“嗯。”
“那你坐了我的位置怎麼辦?”
“我坐旁邊。”
他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把旁邊的位置也占上,你就只能坐我的位置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佔三個位置,我就坐第一排。”
他愣了一下,撓撓頭。
“你這人真不好糊弄。”
我沒再理他。
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後面喊。
“李念!下次考試要是你考過我,我請你吃飯!”
我頭也沒回。
“行。”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
我走在路燈底下,影子在腳邊一晃一晃。
三姨煮了綠豆湯,留了一碗給我。
我喝完洗了碗,躺回床上。
翻開課本,看到《背影》那一頁。
劃了線的那句話:“我買幾個橘子去。”
我盯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
“你媽身體還行,就是老唸叨你。”
我把書合上。
關了燈。
黑暗裡,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白白的,鋪在被子上。
鍋爐廠的車間比棉紡廠還熱。
周海生站在門口等我下班,工作服上全是汗鹼。
“你下班咋這麼晚?”
“加了個班。”
“我給你佔了座,最後一排。”
“我說了不跟你坐一塊兒。”
“那你坐哪兒?”
“第一排。”
他噎住了。
“第一排那不是正對老師嗎?多不自在。”
“自在不是用來學習的。”
他沒話說了。
那天晚上語文課考試,我提前半小時交卷。
出校門的時候,他追上來。
“你交卷怎麼這麼快?”
“會就寫,不會就不寫。”
“那你多少分?”
“明天出成績。”
他搓了搓手。
“那……要是你考過我,我真請你吃飯。”
第二天成績貼出來。
我八十九,他七十六。
“願賭服輸。”
他撓了撓後腦勺。
“行。你吃啥?”
“食堂就行。”
“那不行!我周海生說話算話,怎麼也得下館子。”
週六中午,他帶我去了一家麵館。
兩碗牛肉麵,加了四個荷包蛋。
他把自己那碗的牛肉全夾到我碗裡。
“你瘦,多吃點。”
“你不吃?”
“我早上吃了四個包子。”
我低頭吃麵。
他在對面坐著,手擱在桌上,一會兒搓搓筷子,一會兒看看窗外。
“李念。”
“嗯?”
“你家哪兒的?”
“李家窪。”
“那地方我知道,離省城挺遠的。”
“嗯。”
“你一個人來打工的?”
“嗯。”
“膽子挺大。”
我沒說話。
他又問:“你打算一直在廠裡幹?”
“不知道。”
“我聽說夜校上完了能考大專。”
我抬頭看他。
“你聽誰說的?”
“老師說的啊。上課不是講了?”
“我上節課請假了。”
“哦……那我幫你記了筆記。”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皺巴巴的,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字。
“給你。”
我接過來翻了兩頁。
字挺醜的,但記得很全。
“謝了。”
“不客氣。”
他嘿嘿笑了兩聲。
“對了李念,你生日啥時候?”
“十月。”
“幾號?”
“十五。”
“那我記住了。”
“記住這個幹啥?”
“到時候送你個禮物。”
“不用。”
“行不行你說了不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沒心沒肺的,虎牙露在外面。
我把筆記塞進口袋。
“那你也把生日告訴我。”
“二月十四。”
“情人節?”
“巧吧?我媽生我的時候都沒想到。”
我低頭繼續吃麵。
湯有點燙,我慢慢喝完了。
從麵館出來,太陽正往西沉。
街邊的槐樹抽了新芽,綠得發亮。
周海生走在我左邊,手插在褲兜裡,吹著口哨。
調子我不認識。
但聽著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