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七章 四月的一個傍晚

念歸發布時間:2026-09-11作者:奶糖格子

第七章

四月的一個傍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父親的字跡。

硬邦邦的,像他這個人。

“李念,見字如面。你寄的信收到了。錢也收到了。寶根唸書還行,期中考試考了班上第十五名。他說下學期想買個新書包,我讓他問你要。你要是方便就給,不方便就算了。你媽身體還行,就是老唸叨你。我年底可能去省城跑一趟活,到時候順路看看你。就這樣。”

信紙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你有空也回來看看你媽。她嘴上不說,心裡想。”

我把信疊好,塞回信封。

然後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父親從來沒寫過這麼多字給我。

上輩子也沒有。

我翻出紙筆,回了一封信。

“爸,寶根買書包的錢我寄回去。你年底來省城的話提前跟我說,我請一天假。我媽那邊,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看。你路上注意安全。李念。”

寫完信封好,貼上郵票。

第二天上班路上丟進郵筒。

日子照舊。

夜校的課上了兩個月,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三。

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唸了我的名字。

“李念,八十七分。進步很大。”

下了課,後排一個男生叫住我。

“哎,你叫李念?”

“嗯。”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次都坐最後一排。”

他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我叫周海生。在鍋爐廠上班。下次一起走唄?”

我看了他一眼。

“我習慣一個人走。”

他摸了摸鼻子。

“行。那……下次幫你佔座?”

我沒理他,轉身走了。

但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上放了一本書。

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

我把書挪到旁邊,坐了下去。

下課的時候他又湊過來。

“書你幫我放回去了?”

“嗯。”

“那你坐了我的位置怎麼辦?”

“我坐旁邊。”

他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把旁邊的位置也占上,你就只能坐我的位置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佔三個位置,我就坐第一排。”

他愣了一下,撓撓頭。

“你這人真不好糊弄。”

我沒再理他。

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後面喊。

“李念!下次考試要是你考過我,我請你吃飯!”

我頭也沒回。

“行。”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

我走在路燈底下,影子在腳邊一晃一晃。

三姨煮了綠豆湯,留了一碗給我。

我喝完洗了碗,躺回床上。

翻開課本,看到《背影》那一頁。

劃了線的那句話:“我買幾個橘子去。”

我盯著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

“你媽身體還行,就是老唸叨你。”

我把書合上。

關了燈。

黑暗裡,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白白的,鋪在被子上。

鍋爐廠的車間比棉紡廠還熱。

周海生站在門口等我下班,工作服上全是汗鹼。

“你下班咋這麼晚?”

“加了個班。”

“我給你佔了座,最後一排。”

“我說了不跟你坐一塊兒。”

“那你坐哪兒?”

“第一排。”

他噎住了。

“第一排那不是正對老師嗎?多不自在。”

“自在不是用來學習的。”

他沒話說了。

那天晚上語文課考試,我提前半小時交卷。

出校門的時候,他追上來。

“你交卷怎麼這麼快?”

“會就寫,不會就不寫。”

“那你多少分?”

“明天出成績。”

他搓了搓手。

“那……要是你考過我,我真請你吃飯。”

第二天成績貼出來。

我八十九,他七十六。

“願賭服輸。”

他撓了撓後腦勺。

“行。你吃啥?”

“食堂就行。”

“那不行!我周海生說話算話,怎麼也得下館子。”

週六中午,他帶我去了一家麵館。

兩碗牛肉麵,加了四個荷包蛋。

他把自己那碗的牛肉全夾到我碗裡。

“你瘦,多吃點。”

“你不吃?”

“我早上吃了四個包子。”

我低頭吃麵。

他在對面坐著,手擱在桌上,一會兒搓搓筷子,一會兒看看窗外。

“李念。”

“嗯?”

“你家哪兒的?”

“李家窪。”

“那地方我知道,離省城挺遠的。”

“嗯。”

“你一個人來打工的?”

“嗯。”

“膽子挺大。”

我沒說話。

他又問:“你打算一直在廠裡幹?”

“不知道。”

“我聽說夜校上完了能考大專。”

我抬頭看他。

“你聽誰說的?”

“老師說的啊。上課不是講了?”

“我上節課請假了。”

“哦……那我幫你記了筆記。”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皺巴巴的,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字。

“給你。”

我接過來翻了兩頁。

字挺醜的,但記得很全。

“謝了。”

“不客氣。”

他嘿嘿笑了兩聲。

“對了李念,你生日啥時候?”

“十月。”

“幾號?”

“十五。”

“那我記住了。”

“記住這個幹啥?”

“到時候送你個禮物。”

“不用。”

“行不行你說了不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沒心沒肺的,虎牙露在外面。

我把筆記塞進口袋。

“那你也把生日告訴我。”

“二月十四。”

“情人節?”

“巧吧?我媽生我的時候都沒想到。”

我低頭繼續吃麵。

湯有點燙,我慢慢喝完了。

從麵館出來,太陽正往西沉。

街邊的槐樹抽了新芽,綠得發亮。

周海生走在我左邊,手插在褲兜裡,吹著口哨。

調子我不認識。

但聽著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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