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五章 入冬後
第五章
入冬後,三姨給我捎來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李念收”。
是母親的口述,李寶根代筆。
信很短。
“念,你奶奶來了。鬧了一場。說我把你放跑了,斷了寶根的親事。我沒理她。她砸了兩個碗,我讓她砸。砸完了她沒東西砸了,就走了。你好好吃飯。媽。”
我看完信,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奶奶來鬧,我一點也不意外。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鬧的。
只不過上輩子,母親聽了她的。
這輩子不一樣。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孫師傅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
他說你手底下活兒比前兩天糙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紗錠上確實多了一個毛刺。
“出次品扣錢。”
他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我把那個毛刺的紗錠抽出來,重新換了一個。
第三天,三姨又捎來一封信。
還是李寶根的字。
“念,你奶奶又來了。這回帶了你大伯。說要分家。媽說分就分。地分成三塊,奶奶跟你大伯過。媽帶著我單過。媽說,以後誰也別想打你的主意。姐,媽好像瘦了不少。你啥時候回來看看?寶根。”
我攥著信紙,在車間外面站了很久。
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一樣。
下班後我去郵局,又寄了十五塊錢。
附了一張紙條:“給媽買點補品。”
半個月後,三姨從老家回來,帶了一罐子鹹菜。
“你媽讓捎的。”
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蓋子。
“她說你愛吃這個。”
我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愛吃什麼。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
“你媽還說了,讓你別擔心家裡。她好著呢。”
三姨把圍裙繫上,轉身去灶臺忙活。
“對了,她還說,讓你給你爸也寫封信。他在外地做工,地址她寫了。”
三姨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壓在罐子底下。
我沒去拿那張紙條。
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罐鹹菜。
擰開蓋子,夾了一根出來嚼。
很鹹。鹹得人想喝水。
但確實是我愛吃的那個味兒。
上輩子母親從沒給我做過。
我把蓋子擰緊,放回桌上。
然後拿起筆。
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很短。
“爸,我在省城挺好的。工資夠花。你跟寶根說,讓他好好唸書。錢不夠了跟我說。李念。”
寫完了,疊好。
塞進信封,貼上郵票。
第二天早上路過郵筒,我把它塞了進去。
然後轉身往廠裡走。
冬天的太陽昇起來了,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有點刺眼。
我眯著眼往前走,口袋裡還揣著那罐鹹菜的味道。
很鹹。
但讓人心安。
臘月二十三,廠裡放了假。
三姨問我要不要回老家過年。
我想了很久。
“不回了。”
三姨沒多問,只說那就在她這兒過。
除夕那天,三姨做了六個菜。
有魚有肉,還包了餃子。
她說這是規矩,過年就得吃餃子。
我倆坐在小桌前,電視裡放著春晚。
訊號不好,畫面一抽一抽的。
但三姨看得高興,笑得前仰後合。
我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韭菜雞蛋餡的。
嚼著嚼著,我忽然想起母親做的黏豆包。
甜的,粘牙,上頭還得擱兩顆紅棗。
上輩子我從來沒吃到過。
“三姨。”
“嗯?”
“我媽做黏豆包好吃不?”
三姨愣了一下。
“你媽?她做那個還行吧。你咋問這個?”
“沒啥。就是忽然想吃了。”
三姨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東西。
“你媽託人捎來的。”
我拆開紙包,裡頭是六個黏豆包。
凍得硬邦邦的,但上頭那兩顆紅棗還在。
三姨說:“她怕你過年吃不上。”
我沒吭聲。
把黏豆包放在灶臺上,等著它慢慢化開。
晚上三姨睡下了。
我一個人坐在窗前。
遠處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的,碎紅紙屑飄了一地。
我把黏豆包蒸了兩個。
咬了一口。
甜的。
粘牙。
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後洗了手,躺回床上。
聽著外頭的鞭炮聲,慢慢睡著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去郵局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李寶根接的。
“姐!新年好!”
“新年好。媽呢?”
“媽在包餃子!姐你等著!”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喊聲:“誰啊?”
“姐!姐打電話來了!”
一陣雜音後,母親的聲音傳過來。
“念?”
“媽,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你吃餃子沒?”
“吃了。”
“黏豆包呢?我託人捎去了,你收到了沒?”
“收到了。吃了。”
“甜不甜?我今年多放了糖。”
“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念……你在那邊,好不好?”
我攥著聽筒。
窗外的陽光照在電話亭的玻璃上,亮得晃眼。
“好。”
我說。
“媽,我挺好的。”
母親沒說話。
但我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好就好……好就好……”
她重複了好幾遍。
掛了電話。
我站在電話亭裡,冬天的風吹不進來。
兜裡還有三姨給的紅包,五塊錢。
我摸了摸。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睛眯起來。
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