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五章 入冬後

念歸發布時間:2026-09-11作者:奶糖格子

第五章

入冬後,三姨給我捎來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李念收”。

是母親的口述,李寶根代筆。

信很短。

“念,你奶奶來了。鬧了一場。說我把你放跑了,斷了寶根的親事。我沒理她。她砸了兩個碗,我讓她砸。砸完了她沒東西砸了,就走了。你好好吃飯。媽。”

我看完信,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奶奶來鬧,我一點也不意外。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鬧的。

只不過上輩子,母親聽了她的。

這輩子不一樣。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孫師傅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

他說你手底下活兒比前兩天糙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紗錠上確實多了一個毛刺。

“出次品扣錢。”

他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我把那個毛刺的紗錠抽出來,重新換了一個。

第三天,三姨又捎來一封信。

還是李寶根的字。

“念,你奶奶又來了。這回帶了你大伯。說要分家。媽說分就分。地分成三塊,奶奶跟你大伯過。媽帶著我單過。媽說,以後誰也別想打你的主意。姐,媽好像瘦了不少。你啥時候回來看看?寶根。”

我攥著信紙,在車間外面站了很久。

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一樣。

下班後我去郵局,又寄了十五塊錢。

附了一張紙條:“給媽買點補品。”

半個月後,三姨從老家回來,帶了一罐子鹹菜。

“你媽讓捎的。”

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蓋子。

“她說你愛吃這個。”

我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愛吃什麼。

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

“你媽還說了,讓你別擔心家裡。她好著呢。”

三姨把圍裙繫上,轉身去灶臺忙活。

“對了,她還說,讓你給你爸也寫封信。他在外地做工,地址她寫了。”

三姨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壓在罐子底下。

我沒去拿那張紙條。

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罐鹹菜。

擰開蓋子,夾了一根出來嚼。

很鹹。鹹得人想喝水。

但確實是我愛吃的那個味兒。

上輩子母親從沒給我做過。

我把蓋子擰緊,放回桌上。

然後拿起筆。

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很短。

“爸,我在省城挺好的。工資夠花。你跟寶根說,讓他好好唸書。錢不夠了跟我說。李念。”

寫完了,疊好。

塞進信封,貼上郵票。

第二天早上路過郵筒,我把它塞了進去。

然後轉身往廠裡走。

冬天的太陽昇起來了,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有點刺眼。

我眯著眼往前走,口袋裡還揣著那罐鹹菜的味道。

很鹹。

但讓人心安。

臘月二十三,廠裡放了假。

三姨問我要不要回老家過年。

我想了很久。

“不回了。”

三姨沒多問,只說那就在她這兒過。

除夕那天,三姨做了六個菜。

有魚有肉,還包了餃子。

她說這是規矩,過年就得吃餃子。

我倆坐在小桌前,電視裡放著春晚。

訊號不好,畫面一抽一抽的。

但三姨看得高興,笑得前仰後合。

我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韭菜雞蛋餡的。

嚼著嚼著,我忽然想起母親做的黏豆包。

甜的,粘牙,上頭還得擱兩顆紅棗。

上輩子我從來沒吃到過。

“三姨。”

“嗯?”

“我媽做黏豆包好吃不?”

三姨愣了一下。

“你媽?她做那個還行吧。你咋問這個?”

“沒啥。就是忽然想吃了。”

三姨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東西。

“你媽託人捎來的。”

我拆開紙包,裡頭是六個黏豆包。

凍得硬邦邦的,但上頭那兩顆紅棗還在。

三姨說:“她怕你過年吃不上。”

我沒吭聲。

把黏豆包放在灶臺上,等著它慢慢化開。

晚上三姨睡下了。

我一個人坐在窗前。

遠處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的,碎紅紙屑飄了一地。

我把黏豆包蒸了兩個。

咬了一口。

甜的。

粘牙。

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後洗了手,躺回床上。

聽著外頭的鞭炮聲,慢慢睡著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去郵局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李寶根接的。

“姐!新年好!”

“新年好。媽呢?”

“媽在包餃子!姐你等著!”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喊聲:“誰啊?”

“姐!姐打電話來了!”

一陣雜音後,母親的聲音傳過來。

“念?”

“媽,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你吃餃子沒?”

“吃了。”

“黏豆包呢?我託人捎去了,你收到了沒?”

“收到了。吃了。”

“甜不甜?我今年多放了糖。”

“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念……你在那邊,好不好?”

我攥著聽筒。

窗外的陽光照在電話亭的玻璃上,亮得晃眼。

“好。”

我說。

“媽,我挺好的。”

母親沒說話。

但我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好就好……好就好……”

她重複了好幾遍。

掛了電話。

我站在電話亭裡,冬天的風吹不進來。

兜裡還有三姨給的紅包,五塊錢。

我摸了摸。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睛眯起來。

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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