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六章 開春後
第六章
開春後,廠裡貼了一張告示。
省城廣播電視大學招生,工人可以報名讀夜校。
孫師傅路過看了一眼,哼了一聲。
“唸書?那是人家有閒工夫的人乾的。”
我沒接話。
下班後我去了報名點,領了一張表。
填表的時候,手有點抖。
上輩子我只讀到小學三年級。
文化程度那一欄,我猶豫了很久。
最後寫了“小學”。
招生辦的人看了一眼,說:“夠用了,夜校不卡學歷。”
我交了兩塊錢報名費。
每週二、週四晚上上課。
第一堂課是語文。
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
“念。”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這個字,意思是心裡想著,嘴裡說著。念頭、想念、唸書,都是它。”
我坐在最後一排,攥著筆。
那是我買的第一支英雄牌鋼筆。
兩塊錢。
從過年的紅包裡省出來的。
下課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在回三姨家的路上,口袋裡揣著新發的課本。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餛飩攤,我停下來。
要了一碗。
熱湯下肚,整個人都暖了。
攤主是個老大爺,問我:“姑娘,上夜校啊?”
“嗯。”
“不錯。多唸書好。”
他多給我舀了兩個餛飩。
“送你的,好好學。”
我說了聲謝謝,低頭吃完了。
回到家,三姨還沒睡。
她靠在床頭打毛線,看我進門,問:“咋樣?”
“挺好的。”
“老師兇不兇?”
“不兇。”
“那就行。”
她把毛線放下,起身去灶臺。
“鍋裡給你熱著水,洗洗腳再睡。”
我坐在床邊,開啟課本。
第一課是朱自清的《背影》。
讀到一半,三姨端了洗腳水進來。
“別看太晚,傷眼睛。”
“嗯。”
她出去了。
我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
洗了腳,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我盯著看了很久。
腦子裡是黑板上那個字。
“念”。
心裡想著,嘴裡說著。
原來我的名字,是這個意思。
第二天上班,孫師傅看我在看課本。
他啥也沒說。
但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多帶了一份菜。
“嚐嚐,你嫂子做的。”
他推到我面前。
“孫師傅……”
“吃你的。”
他低頭扒飯,沒看我。
我夾了一筷子。
鹹的。跟家裡那個味兒不一樣。
但我還是吃完了。
下午幹活的時候,機器軋軋響著。
我腦子裡背課文,手底下紗錠轉得飛快。
孫師傅遠遠看了一眼。
沒說話。
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