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八章 五月下旬
第八章
五月下旬,我請了五天假。
買了張硬座票,坐了四個小時火車回縣城。
又從縣城搭了輛拖拉機,顛到李家窪。
村口的槐樹枝繁葉茂,綠蔭濃得像潑了墨。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遠遠看見院門半掩著。
走近了,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
李寶根的嗓門:“媽!我的書包帶斷了!”
“斷了就縫上。”
“縫上也不好看!同學們都笑我!”
“那你自己掙錢去買。”
“我哪來的錢……”
“那就別嫌。”
我推開門。
李寶根坐在門檻上,手裡拎著個破了帶的舊書包。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三秒。
然後嗷一嗓子蹦起來。
“媽!媽!姐回來了!”
母親從灶房探出頭。
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擀麵杖。
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擀麵杖掉在地上了。
“念?”
“嗯。”
她快步走出來,走到我跟前又停住了。
上下打量我。
“瘦了。”
“沒瘦,還胖了兩斤。”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就是瘦了。”
她轉回灶房,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寶根!去村口割二斤肉!再買條魚!”
李寶根“哎”了一聲,竄出門去。
母親在灶房裡忙活起來,鍋碗瓢盆叮噹響。
我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
看著她揉麵、切菜、往灶膛裡添柴。
“媽。”
“嗯?”
“你瘦了。”
她手頓了一下。
“沒有的事。我好著呢。”
她背對著我,肩膀的骨頭支稜著。
圍裙的繫帶在後腰上打了個結,鬆垮垮的。
“錢夠花嗎?”
“夠。你寄回來的我都攢著。”
“攢著幹啥?”
“給你攢著。”
“我不用。”
“給你攢著。”
她重複了一遍,沒回頭。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沒再說話。
晚上一桌子菜。
魚、肉、炒雞蛋、拍黃瓜、一碗西紅柿蛋湯。
李寶根吃得滿嘴流油。
母親給我夾了一筷子魚肉。
“多吃點。”
我也給她夾了一塊。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低頭吃了我夾的那塊魚肉。
李寶根看了看我倆,嘟囔了一句:“媽你偏心,給姐夾不給夾。”
母親瞪了他一眼。
“你姐多久才回來一趟。”
“我天天在家你咋不給我夾。”
“你多大了還要人夾菜?”
李寶根癟了嘴。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
“吃你的飯。”
他嘿嘿笑了兩聲。
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窗外的天還沒黑透,晚霞燒成一片橘紅色。
我坐在我從小睡到大的柴房裡。
床板硬邦邦的,但被子是新曬過的。
有太陽的味道。
晚上我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母親在跟李寶根說話。
“你姐瘦了。”
“你看得真仔細……”
“以後你姐回來,你要讓著她。”
“知道了知道了……媽你今天都說了八遍了。”
“說八遍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
“睡吧。”
燈滅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攏了攏。
柴房的窗戶透進來月光,白花花的。
我閉上眼睛。
聞著被子上太陽的味道,慢慢睡著了。
在家待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我收拾包袱準備走。
母親比我還早,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
灶臺上擺了六個煮雞蛋、一包烙餅、一罐鹹菜。
“火車上時間長,帶著吃。”
她把東西往我包袱裡塞,一樣一樣碼好。
“媽,裝不下了。”
“裝得下。你那個包太小了,回頭買個大的。”
李寶根靠在門框上打哈欠。
“姐,你啥時候再回來?”
“過年。”
“還帶烤紅薯回來唄?上次你帶那個真甜。”
“行。”
母親推了他一把:“別光惦記吃的。你姐走了,家裡的柴你劈。”
“知道了知道了……”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露水還掛在草葉上。
母親送我往村口走。
李寶根沒跟來,說不想走那麼遠。
路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布鞋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
到了老槐樹底下。
母親停下來。
“就送到這兒。”
我也停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心。
是一個小布包。
我開啟看了一眼。
是那個手絹包。
我當初留下那張借條的手絹包。
裡頭是厚厚一沓錢。
“媽……”
“加上你寄回來的那些。都在裡頭了。”
“我說了不用……”
“拿著。”
她難得地打斷我。
“你在城裡啥都要錢。多一分是一分。”
我攥著手絹包。
比去年走的時候沉了很多。
“媽。”
“嗯?”
“你在家也吃好點。”
“我吃得好。”
“你騙人。”
她愣了一下。
然後別過臉去。
“行了行了,走吧,別誤了車。”
我背上包袱。
走了幾步。
回頭看她。
她站在老槐樹底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頭髮比以前白了。
像下了一層薄霜。
“媽。”
“嗯?”
“我走了。”
“走吧。”
她又加了一句。
“到了給我捎個信。”
“嗯。”
我轉身繼續走。
走到田埂拐彎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那兒。
老槐樹的枝丫伸展開來,她站在樹蔭底下,影子小小的。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白花花一片。
我轉回臉。
快步往前走。
上了拖拉機,突突突往縣城的方向開。
我把手絹包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到縣城火車站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我買了票,在候車室坐著。
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孫子在吃糖葫蘆。
老太太拍著孫子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我聽著聽著。
在口袋裡摸到那個手絹包。
沒開啟。
只是攥著。
火車進站的汽笛響了。
我站起來,背上包袱。
檢票進站,上了車。
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的站臺慢慢往後退。
縣城、田野、村莊、一片一片往後掠過去。
我把包袱放在膝蓋上。
伸手進去摸了一下。
那罐鹹菜的蓋子還擰得緊緊的。
我把包袱繫好。
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回省城一個多月後,父親來了。
他提前寫了信,說月底跑一趟活,順路來看我。
那天下了班,我在廠門口等他。
遠遠看見他扛著一個蛇皮袋走過來,步子很穩。
近了我才發現他頭髮也白了。
鬢角那一塊,白得像冬天的霜。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下班了?”
“嗯。”
“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把蛇皮袋放下,解開扎口。
裡頭是半扇臘肉、一包乾蘑菇、還有一兜子核桃。
“你媽讓捎的。”
他說。
“哦。”
“我明天就走。晚上住你三姨那兒。”
“我請你吃飯。”
他看了我一眼。
“你掙幾個錢,省著花。”
“請你吃飯的錢還有。”
他沒再推。
我帶他去了上次周海生帶我吃的那家麵館。
兩碗麵。
他把碗裡的牛肉夾給我。
我攔住了。
“爸你自己吃。”
“我吃不動。”
“那你別夾給我,放碗裡。”
他手頓了一下。
把牛肉放回自己碗裡。
低頭吃麵。
吃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媽說你現在叫李念?”
“嗯。”
“唸書的念?”
“嗯。”
“行。這名兒好。”
他吃了一口面,又說。
“在廠裡幹得咋樣?”
“還行。”
“累不累?”
“不累。”
“你……”
他頓了頓。
“你要是想回去唸書,我跟你媽攢了點錢。”
我放下筷子看他。
“你不是說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沒用嗎?”
父親的手僵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想法。”
他低頭撥著碗裡的面。
“你媽罵我了。她說我混蛋。”
“她罵得對。”
他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李念……爸以前對不住你。”
我沒接話。
碗裡的面慢慢涼了。
他也沒再說話。
吃完麵出來,路燈已經亮了。
我送他去三姨家。
路上他走在我左邊,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些。
“爸。”
“嗯?”
“寶根的書包我買了,寄回去了。”
“收到了。”
“他那書包還能再用兩年,不用老買新的。”
“他想要就給他買唄。”
“慣壞了。”
父親沒接話。
走了幾步他說:“你媽也這麼說。”
“我媽說得對。”
他“嗯”了一聲,沒再反駁。
到三姨家樓下。
他停下步子。
“行了,你回去吧。”
“嗯。”
“晚上早點睡。”
“知道了。”
我轉身走了兩步。
“李念。”
我回頭。
他站在路燈底下,那個蛇皮袋擱在腳邊。
“你媽讓我跟你說。”
他咳了一聲。
“她讓你好好吃飯。”
我站了一會兒。
“知道了。”
我轉身繼續走。
走出那片路燈,拐進巷子。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光漏過來一點。
我摸到臉上一片溼。
抬手擦了擦。
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
三姨問:“見著你爸了?”
“見了。”
“吃了沒?”
“吃了。”
“那就行。”
我回到自己那間小隔間。
坐在床邊。
從衣兜裡摸出那個手絹包。
開啟看了一眼。
又包好。
塞回枕頭底下。
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我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