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八章 五月下旬

念歸發布時間:2026-09-11作者:奶糖格子

第八章

五月下旬,我請了五天假。

買了張硬座票,坐了四個小時火車回縣城。

又從縣城搭了輛拖拉機,顛到李家窪。

村口的槐樹枝繁葉茂,綠蔭濃得像潑了墨。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遠遠看見院門半掩著。

走近了,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

李寶根的嗓門:“媽!我的書包帶斷了!”

“斷了就縫上。”

“縫上也不好看!同學們都笑我!”

“那你自己掙錢去買。”

“我哪來的錢……”

“那就別嫌。”

我推開門。

李寶根坐在門檻上,手裡拎著個破了帶的舊書包。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三秒。

然後嗷一嗓子蹦起來。

“媽!媽!姐回來了!”

母親從灶房探出頭。

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擀麵杖。

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擀麵杖掉在地上了。

“念?”

“嗯。”

她快步走出來,走到我跟前又停住了。

上下打量我。

“瘦了。”

“沒瘦,還胖了兩斤。”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就是瘦了。”

她轉回灶房,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寶根!去村口割二斤肉!再買條魚!”

李寶根“哎”了一聲,竄出門去。

母親在灶房裡忙活起來,鍋碗瓢盆叮噹響。

我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

看著她揉麵、切菜、往灶膛裡添柴。

“媽。”

“嗯?”

“你瘦了。”

她手頓了一下。

“沒有的事。我好著呢。”

她背對著我,肩膀的骨頭支稜著。

圍裙的繫帶在後腰上打了個結,鬆垮垮的。

“錢夠花嗎?”

“夠。你寄回來的我都攢著。”

“攢著幹啥?”

“給你攢著。”

“我不用。”

“給你攢著。”

她重複了一遍,沒回頭。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沒再說話。

晚上一桌子菜。

魚、肉、炒雞蛋、拍黃瓜、一碗西紅柿蛋湯。

李寶根吃得滿嘴流油。

母親給我夾了一筷子魚肉。

“多吃點。”

我也給她夾了一塊。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低頭吃了我夾的那塊魚肉。

李寶根看了看我倆,嘟囔了一句:“媽你偏心,給姐夾不給夾。”

母親瞪了他一眼。

“你姐多久才回來一趟。”

“我天天在家你咋不給我夾。”

“你多大了還要人夾菜?”

李寶根癟了嘴。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

“吃你的飯。”

他嘿嘿笑了兩聲。

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窗外的天還沒黑透,晚霞燒成一片橘紅色。

我坐在我從小睡到大的柴房裡。

床板硬邦邦的,但被子是新曬過的。

有太陽的味道。

晚上我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母親在跟李寶根說話。

“你姐瘦了。”

“你看得真仔細……”

“以後你姐回來,你要讓著她。”

“知道了知道了……媽你今天都說了八遍了。”

“說八遍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

“睡吧。”

燈滅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攏了攏。

柴房的窗戶透進來月光,白花花的。

我閉上眼睛。

聞著被子上太陽的味道,慢慢睡著了。

在家待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我收拾包袱準備走。

母親比我還早,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

灶臺上擺了六個煮雞蛋、一包烙餅、一罐鹹菜。

“火車上時間長,帶著吃。”

她把東西往我包袱裡塞,一樣一樣碼好。

“媽,裝不下了。”

“裝得下。你那個包太小了,回頭買個大的。”

李寶根靠在門框上打哈欠。

“姐,你啥時候再回來?”

“過年。”

“還帶烤紅薯回來唄?上次你帶那個真甜。”

“行。”

母親推了他一把:“別光惦記吃的。你姐走了,家裡的柴你劈。”

“知道了知道了……”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露水還掛在草葉上。

母親送我往村口走。

李寶根沒跟來,說不想走那麼遠。

路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布鞋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

到了老槐樹底下。

母親停下來。

“就送到這兒。”

我也停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心。

是一個小布包。

我開啟看了一眼。

是那個手絹包。

我當初留下那張借條的手絹包。

裡頭是厚厚一沓錢。

“媽……”

“加上你寄回來的那些。都在裡頭了。”

“我說了不用……”

“拿著。”

她難得地打斷我。

“你在城裡啥都要錢。多一分是一分。”

我攥著手絹包。

比去年走的時候沉了很多。

“媽。”

“嗯?”

“你在家也吃好點。”

“我吃得好。”

“你騙人。”

她愣了一下。

然後別過臉去。

“行了行了,走吧,別誤了車。”

我背上包袱。

走了幾步。

回頭看她。

她站在老槐樹底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頭髮比以前白了。

像下了一層薄霜。

“媽。”

“嗯?”

“我走了。”

“走吧。”

她又加了一句。

“到了給我捎個信。”

“嗯。”

我轉身繼續走。

走到田埂拐彎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那兒。

老槐樹的枝丫伸展開來,她站在樹蔭底下,影子小小的。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白花花一片。

我轉回臉。

快步往前走。

上了拖拉機,突突突往縣城的方向開。

我把手絹包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到縣城火車站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我買了票,在候車室坐著。

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孫子在吃糖葫蘆。

老太太拍著孫子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我聽著聽著。

在口袋裡摸到那個手絹包。

沒開啟。

只是攥著。

火車進站的汽笛響了。

我站起來,背上包袱。

檢票進站,上了車。

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的站臺慢慢往後退。

縣城、田野、村莊、一片一片往後掠過去。

我把包袱放在膝蓋上。

伸手進去摸了一下。

那罐鹹菜的蓋子還擰得緊緊的。

我把包袱繫好。

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回省城一個多月後,父親來了。

他提前寫了信,說月底跑一趟活,順路來看我。

那天下了班,我在廠門口等他。

遠遠看見他扛著一個蛇皮袋走過來,步子很穩。

近了我才發現他頭髮也白了。

鬢角那一塊,白得像冬天的霜。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下班了?”

“嗯。”

“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把蛇皮袋放下,解開扎口。

裡頭是半扇臘肉、一包乾蘑菇、還有一兜子核桃。

“你媽讓捎的。”

他說。

“哦。”

“我明天就走。晚上住你三姨那兒。”

“我請你吃飯。”

他看了我一眼。

“你掙幾個錢,省著花。”

“請你吃飯的錢還有。”

他沒再推。

我帶他去了上次周海生帶我吃的那家麵館。

兩碗麵。

他把碗裡的牛肉夾給我。

我攔住了。

“爸你自己吃。”

“我吃不動。”

“那你別夾給我,放碗裡。”

他手頓了一下。

把牛肉放回自己碗裡。

低頭吃麵。

吃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媽說你現在叫李念?”

“嗯。”

“唸書的念?”

“嗯。”

“行。這名兒好。”

他吃了一口面,又說。

“在廠裡幹得咋樣?”

“還行。”

“累不累?”

“不累。”

“你……”

他頓了頓。

“你要是想回去唸書,我跟你媽攢了點錢。”

我放下筷子看他。

“你不是說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沒用嗎?”

父親的手僵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想法。”

他低頭撥著碗裡的面。

“你媽罵我了。她說我混蛋。”

“她罵得對。”

他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李念……爸以前對不住你。”

我沒接話。

碗裡的面慢慢涼了。

他也沒再說話。

吃完麵出來,路燈已經亮了。

我送他去三姨家。

路上他走在我左邊,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些。

“爸。”

“嗯?”

“寶根的書包我買了,寄回去了。”

“收到了。”

“他那書包還能再用兩年,不用老買新的。”

“他想要就給他買唄。”

“慣壞了。”

父親沒接話。

走了幾步他說:“你媽也這麼說。”

“我媽說得對。”

他“嗯”了一聲,沒再反駁。

到三姨家樓下。

他停下步子。

“行了,你回去吧。”

“嗯。”

“晚上早點睡。”

“知道了。”

我轉身走了兩步。

“李念。”

我回頭。

他站在路燈底下,那個蛇皮袋擱在腳邊。

“你媽讓我跟你說。”

他咳了一聲。

“她讓你好好吃飯。”

我站了一會兒。

“知道了。”

我轉身繼續走。

走出那片路燈,拐進巷子。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光漏過來一點。

我摸到臉上一片溼。

抬手擦了擦。

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

三姨問:“見著你爸了?”

“見了。”

“吃了沒?”

“吃了。”

“那就行。”

我回到自己那間小隔間。

坐在床邊。

從衣兜裡摸出那個手絹包。

開啟看了一眼。

又包好。

塞回枕頭底下。

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我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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