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_第九章 夜校上了一年半
第九章
夜校上了一年半。
我考上了廣播電視大學的大專班。
脫產的那種,週一到週五上課。
廠裡給了我一個停薪留職的名額。
孫師傅聽說後,只說了兩個字:“爭氣。”
我走那天,他來送我。
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
舊的,筆帽上有劃痕。
“我閨女考上中專那年買的,她工作了用不上了,你拿著。”
“孫師傅,這太貴重了……”
“拿著。”
他拍在我手裡。
“好好唸書,別丟咱車間的臉。”
我攥著那支筆。
“嗯。”
上了兩年大專。
期間回過三趟家。
頭一回,李寶根考上了鎮上的高中。
母親高興,殺了一隻雞。
第二回,父親在工地上摔傷了腿。
我回去待了一個禮拜,照顧他。
他躺在床上彆扭得很。
“你回去上課,我沒事。”
“老師讓我在家自學。”
他沒再說話。
我給他換藥的時候,他彆著臉,眼睛看著窗外。
第三回,母親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王改蘭。
她寫在信紙上,寄給我。
信裡說:“你教我寫的那個‘念’字,我寫不好。”
我在宿舍裡看著那張信紙。
“念”字被她寫了半頁紙。
有的橫長,有的豎短,還有一個寫成了“今”加“心”。
但每一筆都用力。
我打電話回去。
“媽,你寫得挺好的。”
“你別哄我。”
“真的。那個‘念’字,你寫得比我有勁兒。”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
“你這孩子,嘴變甜了。”
“跟您學的。”
“我嘴可不甜。”
“你嘴硬。”
她又笑了。
“行了行了,電話費貴。你好好上課。”
掛了電話。
我站在宿舍窗前,外頭的櫻花開了。
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落一地。
第三年春天,我拿到了大專畢業證。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我看了很久。
然後揣在懷裡,回了趟家。
母親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個……就是畢業證?”
“嗯。”
“那你是大學生了?”
“大專生。”
“那也是大學生。”
她把畢業證放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看了半天。
“以前我說唸書沒用……你爸也說。”
她聲音低下去。
“我們錯了。”
“媽。”
“嗯?”
“以前的事,過去了。”
她攥著畢業證,指節發白。
“你改名叫李念……是對的。”
“嗯。”
“你念出來了。”
她抬起頭。
眼眶紅著,但嘴角是彎的。
“李念,你念出來了。”
我接過她遞回來的畢業證。
封面被太陽曬得有點熱。
我收進口袋。
“媽,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黏豆包。”
“行。娘給你做。”
她轉身進了灶房。
我跟在後面,幫她往灶膛裡添柴。
火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李寶根放學回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卷子。
“媽!我考了第八名!”
母親頭也沒抬。
“放桌上。”
“你不誇我兩句?”
“誇你。繼續努力。”
李寶根撇了撇嘴。
然後湊到我身邊。
“姐,你那個畢業證呢?給我看看。”
我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他。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姐……你真厲害。”
“你以後也能拿到。”
“我?”
“你好好唸書,就能。”
他“哦”了一聲,把畢業證還給我。
“那我試試吧。”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
母親揉著麵糰,頭也不抬。
“你們姐弟倆,都給我好好念。”
“姐已經唸完了。”
“那是她。你還沒呢。”
李寶根癟了嘴。
我坐在灶臺邊,火光映在窗戶上。
窗外的天邊燒成了一片暖紅。
像小時候每個傍晚。
又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