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於人世外,看你一生圓滿_第10章 10此後的很多年
10
此後的很多年,我一直跟在程敘身邊。
他沒有忘記我。
但也沒有停在我死去的那一天。
他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胃疼時不再一個人忍著。
每個月,他都會去看一次陳姨。
陳姨年紀大了,常常記錯時間。
有一次,她盛了三碗飯,招呼我們坐下。
“梔梔怎麼還不來?”
程敘沒有提醒她。
他把我喜歡的菜夾進空碗裡。
“她已經來了。”
陳姨笑著點頭。
“那就好。”
我坐在空椅子上,陪他們吃完了一頓沒有人落淚的晚飯。
後來蘇棠結婚了。
她給程敘寄來一張請帖。
程敘去了婚禮。
他穿著熨得平整的西裝,把準備好的禮物交給她。
蘇棠問他:
“你現在過得好嗎?”
程敘想了想。
“比以前好一點。”
蘇棠笑了。
“那就再好一點。”
她沒有問他是不是還愛我。
有些答案並不需要說出口。
臨走前,她把一張照片交給程敘。
照片裡,我站在病房窗邊,低著頭替媽媽整理頭髮。
程敘在門外看著我。
那是蘇棠第一次陪他來醫院時,無意中拍下的。
“那時候我就知道。”
蘇棠說。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我站在她身邊,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聽不見,卻像感受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程敘把照片放進錢包。
和我那張舊證件照疊在一起。
四十歲那年,他參與建立了一間心理援助站。
牆上沒有我的照片,也沒有我的名字。
他說不該用我的死亡換取任何讚美。
可每一名新來的志願者,都會聽到一句提醒。
“永遠不要把明天,當成理所當然。”
那句話救下過許多人。
有深夜打來電話的學生。
有剛剛失去親人的母親。
還有一個與我同齡的女孩。
她也總說自己已經好多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不需要再被看著。
只有程敘聽見那句“我沒事”以後,沒有放心。
他陪她等到醫生趕來。
女孩後來恢復得很好。
很多年以後,她帶著孩子來看程敘。
孩子遞給他一顆糖。
“媽媽說,是程爺爺救了她。”
程敘接過糖,沉默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一家毛線店。
櫥窗裡擺著灰色的毛線。
他買了一團。
晚上,他把媽媽沒有織完的圍巾拿出來。
針法已經看不清了。
他戴著老花鏡,對著教學影片,一針一針地往下織。
線歪歪扭扭。
拆了又織,織了又拆。
我坐在他身邊,想起媽媽曾經問我,如果小程戴著這條圍巾來接我,我願不願意跟他走。
那時我說不願意。
其實我願意。
我比誰都願意。
程敘六十八歲那年,終於把圍巾織完了。
他戴著它去了霧山。
山上的路重新修過,長椅也換成了新的。
他走得很慢。
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我陪在他身邊,像年輕時他陪著我那樣。
抵達觀景臺時,雲海正從山谷裡升起來。
程敘拿出三張車票。
那是他重新補買的。
一張寫著媽媽的名字。
一張寫著我的名字。
最後一張,寫著程敘。
他把票放在長椅上。
“阿姨。”
“許梔。”
“我來陪你們看雲海了。”
風將車票吹得輕輕顫動。
他沒有哭。
只是望著雲海坐了很久。
“許梔。”
“我後來救了一些人。”
“可我還是會想,如果那天我接著問一句,會不會也能救下你。”
我在他身邊坐下。
“不會有人永遠做對所有選擇。”
“程敘,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聽不見。
可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忽然笑了一下。
那根繩子早已磨舊,卻一直沒有斷。
“我答應過阿姨,要替你活著。”
“現在,我做到了。”
程敘七十三歲那年,在睡夢中停止了呼吸。
走以前,他的床頭放著我的舊手機。
螢幕停在我沒有發出去的那句話上。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好了,我想跟你去看雲海。”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三張車票。
我在床邊等了很久。
天快亮時,他終於睜開眼睛。
這一次,他看見了我。
程敘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眉眼乾淨,手腕上繫著那根紅繩。
他望著我,眼淚一下落下來。
“許梔。”
“我是不是又來晚了?”
我搖頭。
“這一次沒有。”
他伸出手。
我沒有再推開。
遠處,媽媽站在一片柔軟的白光裡,笑著叫我們過去。
程敘牽住我,一如當年。
只是這一次,我終於明白。
雲從來接不住一個墜落的人。
死亡也不能讓愛我的人得到圓滿。
真正能接住我們的,是一句及時說出口的求救,是一隻願意伸出的手,也是明知疼痛仍然選擇活下去的勇氣。
我曾於人世之外,看他帶著遺憾走完一生。
直到重逢的這一刻才知道。
所謂一生圓滿,從來不是沒有失去。
而是我們終於穿過雲海,沒有再放開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