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於人世外,看你一生圓滿_第6章 6程敘一路闖了三個紅燈
6
程敘一路闖了三個紅燈。
蘇棠坐在副駕駛,不停聯絡警方和景區。
陳姨那句話像釘子一樣,反覆扎進他的耳朵。
“她說你陪她去霧山了。”
程敘用力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為什麼這麼說?”
蘇棠沒有回答。
我坐在後排,望著他的側臉。
從前我最喜歡在他開車時偷看他。
他認真看路的時候,眉眼總顯得很冷。
可只要我稍微動一下,他就會放慢車速,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有一次我靠著車窗睡著,他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又怕我頭磕到玻璃,伸手墊在我臉側。
那隻手被我壓了四十多分鐘。
醒來以後,我嫌棄地推開他。
“誰讓你碰我的?”
他活動著已經發麻的手指,笑了一下。
“下次不碰了。”
可下一次,他還是會伸手。
我伸出自己透明的手,想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仍舊什麼都碰不到。
“程敘,別去了。”
我跟他說。
“已經來不及了。”
他聽不見。
抵達霧山時,天已經黑了。
景區封鎖了上山的路。
程敘把車扔在入口,抓住工作人員。
“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女孩?”
“這麼高,頭髮到這裡。”
“她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
“她生病了,她可能不肯說實話。”
他一遍遍描述我。
說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工作人員拿出長椅上撿到的手機。
程敘看到手機殼裡那張合照,呼吸一下子停住。
那是他二十四歲生日時,我們唯一的一張合照。
照片裡的他被朋友推到我身邊,肩膀輕輕碰著我的肩膀。
我板著臉,沒有看鏡頭。
所有人都以為我不高興。
只有我知道,拍照前的十幾秒,我一直在心裡練習該怎麼笑。
可程敘離我太近了。
近到我能聞見他衣領上乾淨的皂香。
最後,我連嘴角都不敢動。
那張照片後來被我藏進手機殼。
邊角已經磨白。
程敘從來沒有發現。
他將手機緊緊攥進掌心。
“她來過這裡。”
搜救人員帶著燈上山。
程敘也要跟去,卻被人攔在警戒線外。
他站在風裡,一次次撥打我的號碼。
手機就在他手中震動。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他還是不肯結束通話。
彷彿只要電話一直響,我就還有可能從某片霧裡走出來,冷著臉問他為什麼又來煩我。
蘇棠站在他身後。
“程敘。”
“你先坐一會兒。”
“她怕黑。”
程敘望著山上的燈。
“阿姨進火化爐的時候,她一直說裡面沒有燈。”
“她自己也怕黑。”
“我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在山裡?”
他越過警戒線,跌跌撞撞地跟著搜救隊往上走。
凌晨三點,雲海散開了一點。
有人在遠處叫了一聲。
程敘停住腳步。
我站在他面前,拼命搖頭。
“別過去。”
“程敘,別看。”
他穿過我的身體,繼續向前。
白色的燈光照在山石之間。
我的外套被樹枝勾住,衣角還在風裡輕輕晃動。
懷裡的雲海照片已經被雨水泡爛。
程敘跪下去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像媽媽臨終前握著我那樣。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脈搏上,等了很久。
“許梔。”
“別裝了。”
“我來了。”
“你睜開眼睛,我不生你的氣。”
沒有人回答。
他低下頭,把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我第一次看見,一個人的絕望原來可以安靜成這樣。
警察想把他拉開。
他死死抱著我,不肯鬆手。
“她只是睡著了。”
“她最近已經好多了。”
“上個月醫生還說她恢復得很好。”
他說著說著,忽然像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蘇棠。
“她給我打過電話。”
“阿姨走的時候,她給我打過電話。”
“是我讓她明天再說。”
蘇棠紅著眼睛搖頭。
“程敘,不是你的錯。”
他卻像沒有聽見。
他低頭看著我蒼白的臉。
“許梔。”
“這一次不是你把我推開。”
“是我真的沒有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