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於人世外,看你一生圓滿_第2章 2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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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給媽媽挑壽衣。
工作人員拿出藏青、深紫和暗紅三套。
媽媽不喜歡暗色。
她總說人活著已經夠苦,身上應該穿得亮一些。
可這裡沒有她喜歡的顏色。
我指向暗紅色。
“就這套吧。”
工作人員問:
“老人多大年紀?”
“五十三。”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很年輕。”
我低頭填表。
寫到死亡時間時,筆尖戳破了紙。
昨晚七點四十七分。
那時程敘正在陪蘇棠過生日。
媽媽正用最後一點力氣,勸我別再把他推開。
“我幫你。”
程敘伸手拿筆。
我將表格抽了回來。
“不用。”
“你的手在抖。”
“我一直都這樣。”
蘇棠抱著修好的遺像走過來。
照片裡的媽媽站在海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原來的合照裡,我就在她身旁。
現在我被裁掉了。
工作人員說,遺像裡只能留下逝者。
我望著媽媽身邊空出來的海面。
原來一個人從照片裡消失,只需要動幾下手指。
蘇棠將遺像遞給我。
“阿姨笑起來和你很像。”
我沒有接。
程敘替我抱住了。
他過去也總這樣。
我不敢拿的東西,他會先接過去。
我不想見的人,他會替我擋在外面。
可這一次,他抱著媽媽的遺像,另一隻手始終牽著蘇棠。
告別廳的門開啟後,我看見媽媽躺在最裡面。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帶著一點笑。
像下一秒就會醒來,問我昨晚有沒有吃藥。
我跪下來,摸了摸她的臉。
“媽。”
“程敘來了。”
“可我還是沒有聽你的話。”
工作人員提醒我,只剩最後五分鐘。
我取下脖子上的紅繩,塞進媽媽掌心。
那是她三年前替我求來的。
她說繩子斷掉以前,我都要好好活著。
“現在還給你。”
“我戴不動了。”
爐門合上的一刻,我突然衝過去。
“等一下。”
“我媽怕黑。”
工作人員攔住我。
“女士,不能再進去了。”
“裡面沒有燈。”
“她一個人會害怕。”
我抱著遺像拼命掙扎。
玻璃摔碎,劃破我的手掌。
程敘從身後抱住我。
“許梔,看著我。”
“慢慢呼吸。”
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像過去六年裡的每一次。
我轉過身,差一點就要抓住他的衣服。
蘇棠卻突然痛呼一聲。
碎玻璃劃傷了她的腳踝,血順著鞋邊流下來。
程敘的手僵了一下。
隨後,他鬆開我,快步走向她。
只是短短幾步。
我卻像又被推進了那間沒有燈的屋子。
蘇棠扶著椅子,還在勸他。
“我沒事,你先陪許梔。”
“你流血了。”
程敘蹲下去,替她按住傷口。
那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本來就應該先接住她。
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撿起媽媽的遺像。
血蹭在照片上。
我用袖口擦了幾次,卻越擦越髒。
火化結束後,媽媽被裝進一個很小的白瓷壇裡。
五十三年,最後只剩這麼輕。
走出殯儀館,蘇棠主動開口:
“今晚讓程敘留下陪你吧。”
“我可以自己回去。”
程敘也看著我。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媽媽臨終前讓我別再嘴硬。
我差一點就要答應了。
可我看見蘇棠腳踝上的紗布,又看見程敘扶在她腰間的手。
那雙手救過我很多次。
可它們已經有了更應該保護的人。
“不用。”
我笑了一下。
“他又不是我的誰。”
程敘眼裡的擔憂慢慢冷下去。
“許梔,我也會累。”
我點頭。
“那就別管我了。”
他扶著蘇棠上車。
這一次,沒有回頭。
晚上,我照常給媽媽盛了一碗飯。
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的座位前。
八點整,吃藥鬧鐘再次響起。
我望著空蕩蕩的椅子,突然喘不上氣。
從前我說不舒服,媽媽會摸我的脈搏。
程敘會撞開我的門。
現在,一個化成了灰。
另一個終於被我趕走了。
我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腕上。
指尖和脈搏一起發抖。
我分不清那一點微弱的跳動,究竟來自手腕,還是來自我的錯覺。
原來沒有人握著的時候,連活著都這麼難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