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於人世外，看你一生圓滿_第7章 7我的遺體被送回城裡時

7

我的遺體被送回城裡時，天已經亮了。

程敘一直跟在車後。

他不肯坐蘇棠的車，也不肯讓任何人碰我的手機。

到醫院以後，醫生讓他在外面等。

他就靠著牆站著。

那條走廊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門裡面的人是我。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低垂的眼睛。

以前他守著我時，我總覺得他的等待是一種負擔。

所以每次醒來，我第一句話都是讓他走。

我不知道，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句感謝。

他只是想確定我還活著。

醫生出來後，程敘立刻抬起頭。

“她什麼時候能出來？”

醫生沉默片刻。

“請節哀。”

他像是聽不懂這三個字。

“我問她什麼時候出來。”

“她怕醫院。”

“醒來看不見熟悉的人，她會害怕。”

蘇棠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臂。

程敘忽然甩開她。

“都是你。”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先僵住了。

蘇棠的臉白了一下。

我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不是她。”

“程敘，不是蘇棠。”

可他聽不見。

蘇棠紅著眼睛，卻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那封被雨水打溼的信遞給他。

“你可以怪我。”

“可許梔沒有怪過我。”

“她把你推給我，不是因為不愛你。”

“是因為她太愛你，又太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程敘低頭看著信。

最後一頁上，還有幾行他沒有讀完的話。

“蘇棠很好。”

“她能陪你吃飯，陪你過生日，也能在你累的時候接住你。”

“別因為我怪她。”

“是我自己決定離開的。”

“如果一定要恨一個人，就恨我吧。”

程敘的手開始發抖。

“她憑什麼替我決定？”

“她憑什麼覺得，沒有她，我就能過得好？”

他轉身往外跑。

我跟著他回到我的家。

門鎖已經被警察開啟。

屋裡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媽媽的碗放在餐桌對面。

垃圾桶裡，是我扔掉的藥。

程敘蹲下去，一粒一粒撿起來。

他曾經哄我吃過無數次藥。

把膠囊藏進酸奶，把藥片掰成兩半，甚至學著媽媽的樣子，盯著我嚥下去以後再檢查舌頭。

可他不知道，在他發來“記得吃藥”的那晚，我把所有藥都扔掉了。

他拿起我的舊手機。

密碼是他的生日。

螢幕解開時，他愣了很久。

收藏夾裡，有他六年來發給我的每一條語音。

凌晨兩點的。

清晨五點的。

還有他在會議室外壓低聲音哄我的。

他點開最早的一條。

“許梔，開門。”

“我不會進去。”

“你讓我知道你還好就行。”

接著是第二條。

“粥放在門口了。”

“你不想看見我，等我走了再拿。”

一條又一條，他的聲音填滿空蕩蕩的房間。

程敘聽到最後，肩膀慢慢彎下去。

我的備忘錄裡還存著去霧山的路線。

哪一站可以買到熱粥。

哪家酒店離醫院最近。

媽媽不能走太久。

程敘坐車容易胃疼。

每一條後面，都標著小小的注意事項。

最後一條寫著：

“如果那天我沒有發病，就告訴程敘，我其實很想跟他走。”

程敘盯著那句話。

很久以後，他將手機按在心口，失聲痛哭。

“許梔。”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蹲在他面前，徒勞地抱住他。

“我怕啊。”

“程敘，我真的太怕了。”

“我怕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就再也捨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