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_第 9 章 裴鶴之先生

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發布時間:2026-09-10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9 章

“裴鶴之先生,對方提出了庭外和解。”

律師的電話在開庭前一週打來。

我站在餐館後廚,工作服上沾著今天午市的油點子。

“什麼條件?”

“退還你所有的財產損失,包括房款四十三萬、存款清空部分、以及你能提供流水證明的網貸代償金額。另外額外支付二十萬精神損害賠償金,總計約九十萬。”

“條件是撤訴,並且雙方簽署保密協議,不再向公眾披露事件細節。”

九十萬。

比我實際損失的七十萬多了二十萬。

她出手很大方,一如既往地用錢解決問題。

“還有呢?”

“對方同意協議離婚,但提出了一個附加條款——要求你在公開平臺發表一份宣告,澄清此前網路上關於她“裝病騙婚”的傳聞,措辭由雙方律師共同擬定。”

宣告。

她要我幫她把吞下去的人設再吐出來。

在公眾面前,她依然是那個深情的、被丈夫誤解的好妻子。

“我不發。”

律師停了一秒。

“裴先生,九十萬的和解方案在同類案件中已經很優厚了。如果走訴訟程式,週期會很長,而且對方有能力請到非常好的律師團。最終判決未必比這個數字高。”

“我不是為了錢。”

“那您的訴求是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

“我要她在法庭上親口承認病是假的,婚姻是蓄意的,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說清楚。”

“公開審理。不接受保密協議。”

律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句我沒想到的話。

“裴先生,說實話,我很少遇到放棄九十萬和解金堅持要開庭的當事人。”

“你確定?”

“確定。”

開庭那天,我飛回了本市。

從大理出發的時候,溫哥在後門塞給我兩個燒餌塊,陸景行開車送我到機場。

“小裴,打完仗記得回來。”

“我的攤位還缺個幫忙收錢的人。”

我笑了一下,拎著那個來時的揹包過了安檢。

法庭上我見到了沈微瀾。

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當然好,她從來沒有生過病。

穿著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理得整齊,看到我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定了一瞬。

旁聽席上坐了不少人,林曼殊的律師團也在。

林曼殊對顧硯辭的詐騙起訴是另一樁案子,但時間撞在了同一周。

顧硯辭沒有出現在我的庭審現場,但我知道他在。

因為旁聽席最後一排坐著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手腕上戴著限量版黑水鬼腕錶。

法官宣讀完案由後,我的律師提交了所有證據。

六份體檢報告。

三年的銀行流水。

徵信報告。

顧硯辭社交動態的截圖。

那條凌晨三點的微信彈窗記錄。

以及——宋清如主任出具的書面證詞,承認病歷系受脅迫偽造。

沈微瀾的律師團試圖反駁體檢報告的真實性,但宋清如本人以證人身份出庭了。

她在證人席上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是一名從業二十三年的腫瘤科主任醫師,我親手為沈微瀾女士做過六次全面體檢,她從未患有任何惡性腫瘤。”

“三年前那份胃癌晚期的診斷報告,是沈家以我的職稱評審資格為要挾,脅迫我出具的。”

“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恥辱。”

法庭安靜了幾秒。

沈微瀾的律師要求休庭商議,法官沒同意。

輪到沈微瀾本人答辯的時候,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不是步梯間裡的嗤笑,不是病房裡的溫柔,也不是電話那頭的壓抑。

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在她精心維護的面具後面裂開了。

她的律師替她讀了一段答辯詞,否認詐騙故意,聲稱與原告之間存在真實感情基礎。

法官問她,“被告,你是否承認診斷報告系偽造?”

沈微瀾的律師搶在前面開口。

“我的當事人不——”

“我承認。”

沈微瀾打斷了自己的律師。

法庭裡嗡的一聲響。

她的律師臉色變了,低聲說了句什麼,她沒理。

“報告是假的。我沒有得過胃癌,從來沒有。”

法官示意她繼續。

她看著我,聲音放得很低,但法庭的擴音器把每一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裴鶴之,我接近你,最初確實是因為顧硯辭。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你曝光他的事讓他差點死掉,我恨你。”

“裝病是為了讓你體驗被掏空的感覺,跟他當初一樣。”

“但是——”

“被告請回答法官的問題,不要做無關陳述。”我的律師打斷了她。

法官敲了一下槌子。

沈微瀾閉了閉眼,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庭審持續了三個半小時。

最終法院認定沈微瀾構成婚內欺詐,判決返還原告全部財產損失七十一萬四千元,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十五萬元,准予離婚。

顧硯辭作為共同侵權人被追加為第三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判決書籤字的時候,沈微瀾的筆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最後落筆。

走出法院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

我沒有打傘,沿著臺階走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裴鶴之。”

我沒停。

“阿鶴。”

她追上來,擋在我前面。

雨打在她的套裝上,淺灰色變成了近乎黑色。

“那句話我沒說完。”

“我不想聽。”

“但你應該知道。”

我抬頭看她。

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滴下來,表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不是病房裡精心計算的心疼,不是步梯間裡篤定的嘲弄。

像是什麼很深的東西被連根拔了出來,留下一個還在流血的洞。

“我接近你的第一年,確實是為了報復。但第二年開始,我發現我演不動了。”

“你半夜起來給我煮粥的時候,你手上全是口子還笑著說不疼的時候,你把房子賣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時候——”

“我發現我恨不動你了。”

“可我已經停不下來了。騙局一旦開始,我沒辦法回頭告訴你真相,因為真相會讓你比被報復更痛苦。”

“所以我一邊恨自己,一邊繼續騙你。”

“裴鶴之,這三年裡我最恨的人不是你,是我自己。”

雨越下越大了。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很平靜。

不是釋然,不是原諒,不是感動。

只是很平靜。

“沈微瀾,你說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你的最後一場戲。”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不管你是恨我還是愛我,你選擇的方式都是毀掉我。”

“一個用毀掉來表達所有情感的人,不值得我去分辨她到底是真是假。”

我繞過她,走進雨裡。

這一次她沒有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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