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_第 2 章 裴鶴之
第 2 章
“裴鶴之,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微瀾坐在病床上看著我,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把熬了兩小時的粥放在床頭櫃上,沒接話。
昨晚林曼殊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她和顧硯辭是青梅竹馬——這件事,我需要確認。
“微瀾,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是獨生女,從小沒什麼朋友。”
我遞過去一把勺子,語氣隨意得像閒聊。
沈微瀾接過勺子,低頭攪了攪粥,笑了一下。
“是啊,小時候跟著爺爺在鄉下長大,同齡的玩伴都沒幾個。”
她說得自然極了,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破綻。
但什麼都沒有。
三年來她對我撒過多少謊,每一句都熨帖得像真話。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抬頭。
“沒什麼,昨天便利店來了個老顧客,說起小時候的事,我就想到你了。”
沈微瀾笑了笑,伸手握住我的手。
“等我好了,帶你回鄉下看看,那邊的桂花開了很好聞。”
這句話放在兩天前,我會信。
我會想象秋天的桂花樹,想象她牽著我的手在鄉間小路上散步。
現在這些畫面像褪色的幻燈片,投在一面滿是裂紋的牆上。
手機響了,是中介打來的。
“裴先生,您之前說要租的那個單間,房東催得急,今天之內能定嗎?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走到病房外面接電話。
“先幫我留著,明天給答覆。”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裡算了一筆賬。
三份工加起來月收入九千出頭。
沈微瀾每月的“醫藥費”要六萬。
我已經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網貸平臺的催收簡訊每天準時轟炸,措辭一次比一次難聽。
可這些錢,連同我賣掉的房子、清空的存款,全都餵了一場騙局。
我回到病房,沈微瀾正在打電話。
見我進來,她迅速壓低聲音說了句“晚點再說”,然後結束通話。
“誰的電話?”
“主治醫生,說下週要複查。”
她的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我掃了一眼,沒有拆穿。
下午我去第二份工——一家火鍋店的後廚幫工。
切了三個小時的牛肉卷,手上新添了兩道口子。
創可貼裹了三層,血還是滲出來。
休息間隙我翻出手機,搜尋顧硯辭的名字。
他的社交賬號三年前清空過一次,據說是“自殺未遂後的心理重建”。
但我翻到一條去年的動態,是一張下午茶的照片,背景是本市一家高階私立醫院的咖啡廳。
而沈微瀾住的,正是這家醫院。
巧合?
我把照片放大,咖啡杯旁邊露出半隻手,女人的手,戴著一枚素雅的鉑金鑽戒。
我太熟悉那枚戒指了。
那是沈微瀾的,她說是大學時買的,從不摘下來。
火鍋店的油煙燻得眼睛發酸,我關掉手機,閉了閉眼。
下午茶。
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說化療後渾身疼得不敢動彈的時候,跟顧硯辭在咖啡廳喝下午茶。
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比火鍋後廚的油煙還要讓人想吐。
晚上九點趕去第三份工,一家KTV的安保。
凌晨一點下班,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醫院。
推開病房門,沈微瀾沒有睡。
她坐在床邊,手裡捏著我落在床頭櫃裡的一張繳費單。
“阿鶴,下個療程的錢還差多少?”
“四萬二。”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很愧疚的樣子。
“要不......別治了。”
這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演的戲碼。
先說放棄,等我崩潰地勸她,她再含著淚答應繼續。
以前每一次我都紅著眼求她別說這種話。
這一次,我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上前。
“你說呢?”我問。
沈微瀾抬頭,對上我的目光,神情僵了一瞬。
大概是因為我眼睛裡沒有痛楚,也沒有慌張。
空氣沉了幾秒,她很快調整過來,苦笑著搖頭。
“我開玩笑的,阿鶴,你別當真。”
“只要你不放棄,我就不會放棄。”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把繳費單收起來。
手指碰到她的手時,她順勢握住我,低頭吻了一下我的指尖。
嘴唇碰到創可貼的那一刻,她心疼地皺起眉。
“手怎麼了?”
“切菜切的。”
“阿鶴......”
“沒事,不疼。”
我把手抽回來,在病床旁邊的摺疊椅上躺下。
閉上眼之前,我在手機備忘錄裡多加了一行字。
顧硯辭社交動態。
去年10月14日,同家醫院,下午茶,沈微瀾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