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_第 10 章 裴鶴之
第 10 章
“裴鶴之,你回來啦。”
陸景行蹲在巷口的攤位前擦皮具,看到我拎著揹包走過來,咧嘴笑了一下。
“打完仗了?”
“打完了。”
“贏了?”
“贏了。”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從攤位底下摸出一瓶啤酒。
“昨天備的,就知道你今天到。”
我接過來擰開,灌了一口,辣得齜牙。
“你這什麼酒,味道跟消毒水似的。”
“便宜。”
我笑了一聲,在他攤位旁邊的馬紮上坐下來。
洱海的風吹過來,吹得掛在攤位上的風鈴叮叮噹噹響。
判決下來後的第三天,七十一萬四千打到了我的賬戶。
精神賠償的十五萬也到了。
我先還清了十九萬的網貸,剩下的錢存進一張新卡里,鎖在了民房衣櫃的底層。
溫哥說我可以不用再洗碗了。
“你這個年紀拿著一筆錢,回城裡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在我這兒刷盤子?”
“溫哥,我還沒想好。”
“那想好之前繼續幹著,給你漲五百。”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嫌你煩,手底下全是照顧。
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某種正軌上。
每天五點起來進貨,上午在餐館幫忙,下午有時候去陸景行的攤位蹲著,幫他看攤子。
傍晚沿著洱海走一圈,回來吃碗米線,睡覺。
簡單得像白紙。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法院寄來的離婚證。
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很穩,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像簽字那天——那天手也很穩,只是穩的原因不同。
那天是因為太疲憊了,連發抖都覺得浪費力氣。
現在是真的平靜了。
離婚證上她的名字印得很小,和一個普通人的名字沒有任何區別。
我把它夾進一本舊書裡,放進了衣櫃底層。
和那張新卡一起,和過去一起。
林曼殊那邊的官司也結了。
顧硯辭的案子比我的複雜,涉及婚內出軌和財產轉移。
林曼殊的律師很能打,最終判決顧硯辭返還共同財產並賠償違約金。
他的社交賬號徹底清空了,這次是真的。
有人在本地論壇上扒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從三年前顧硯辭做第三者被我曝光,到沈微瀾裝病報復,到我賣房借債,到最後法庭上的當庭認罪。
帖子下面的評論跟一個月前天翻地覆。
“天吶他經歷了什麼。”
“那個尋人影片我當時還罵他來著,現在想想真的好對不起。”
“沈微瀾這種人渣應該被永久拉黑。”
我沒有看那些評論,是陸景行截圖發給我的。
“小裴,你火了。”
“我不需要火。”
“那你需要什麼?”
我想了很久。
“一套皮具打磨工具。”
陸景行瞪大了眼。
“你要工具幹嘛?”
“小時候我爸是個老皮匠,他教過我做皮具。他說手藝不會騙人,是唯一不會背叛你的東西。”
陸景行看著我,忽然紅了眼眶。
“行,明天我帶你去老城那邊淘一套。”
工具買回來那天,是個晴天。
我把它搬到小院子裡,對著洱海的方向打了第一個孔。
皮料在指尖滑過去,針腳細密地咬合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個聲音我太熟了。
小時候我爸坐在客廳的窗戶邊,低頭給我做小皮鞋,陽光照在他側臉上,他認真的樣子很好看。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碰這個東西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因為失去了才重要,是你重新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它一直在等你。
兩個月後,我在古城的小巷裡租了一個三平米的鋪面。
賣手工皮具和雜貨。
開業那天,溫哥送了一塊匾,上面寫著“鶴之手作”。
陸景行把他攤位上最好看的一對皮護腕掛在我的門上當裝飾。
來了三個客人,賣出去兩隻零錢包,收入一百四十塊。
晚上收攤的時候,我把一百四十塊錢展開,在燈光下看了很久。
這是第一筆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乾乾淨淨的收入。
不是打三份工換來的,不是借來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是我用我爸教我的手藝,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我把錢夾進收銀夾,關了燈。
走出巷子的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沈微瀾的聲音。
很輕,像是怕嚇到人。
“阿鶴,我看到了你開店的照片。”
“朋友轉發給我的。”
我沒說話。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
“嗯。”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
“我......”
“沈微瀾,”我打斷她,“別打了。”
“你打一次我換一次號碼,你應該知道的。”
她停了一會兒,聲音啞下來。
“我知道。”
“我只是想確認你還活著。”
我站在巷口,洱海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我活著。”
“以後也會一直活著。”
“但不是因為你。”
電話結束通話。
我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像小時候我爸帶我在院子裡乘涼時看到的那種。
他說,月亮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兒,不多不少。
我把手揣進口袋,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身後是古城的燈火,面前是回家的路。
不長,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