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_第 5 章 你就是新來的洗碗工
第 5 章
“你就是新來的洗碗工?手上的傷先處理了再上崗。”
大理古城巷尾的一家小餐館,老闆姓溫,叫溫長明,四十來歲,嗓門大,粗獷。
他把碘伏和紗布扔到我手裡,轉身去炒菜,油煙裡罵罵咧咧地催後廚備料。
我用紗布把手上的裂口纏好,洗了第一池碗。
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問我從哪裡來。
這種感覺陌生又安靜,像在深水底下潛了很久終於浮出了水面。
到大理的第三天,我用剩下的錢租了古城邊一間月租六百的民房,隔壁住著一個擺攤賣手工皮具的青年,叫陸景行。
他看我搬行李只有一個揹包,什麼都沒問,從自己房間搬了一床被子過來。
“洱海邊上夜裡冷,蓋著。”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那天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才終於覺得手腳暖和過來。
手機開了機,訊息像決堤一樣湧進來。
沈微瀾打了三十七個電話,微信訊息九十多條。
前面幾條還算正常。
“阿鶴,你怎麼沒來?複查改時間了?”
“電話怎麼打不通?”
“你在哪?回個訊息。”
後面語氣開始變了。
“裴鶴之,你到底去哪了?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醫院算什麼意思?”
最後一條發在今天早上。
“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阿鶴,你別嚇我。”
嚇她。
我在天台上要跳下去的時候,她拉住了我。
她以為我會永遠感恩,永遠被她拿捏,永遠不會離開。
我沒有回覆,直接將她的微信刪除。
也刪掉了顧硯辭。
也刪掉了林曼殊。
通訊錄一下子空了大半,像清理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感染。
在餐館幹了一週,溫哥看我做事利索,讓我兼做前臺。
收入漲到三千五,足夠在這裡活下去。
第十天的時候,陸景行收攤回來,遞給我一瓶啤酒。
“你隔壁的,白天有個女的來找你。”
我手裡的杯子停住了。
“什麼樣的?”
“挺高的,穿得講究,說話溫溫柔柔的,問我你住幾號。”
心跳瞬間提起來。
“你告訴她了?”
“我像那麼缺心眼的人嗎?”陸景行翻了個白眼,“她連你名字都說不全,張口閉口“我丈夫”,我跟她說這條巷子住了三十多戶,你自個兒找去吧。”
我鬆了口氣,但手還是涼的。
她怎麼找到大理的?
手機卡。
我出發時沒有換卡,如果她去查基站定位——不對,普通人查不到基站。
但她認識人。
三年婚姻裡,她偶爾提過自己有個朋友在通訊公司。
我當天下午請了半小時假,去營業廳換了一張新手機卡。
舊號碼登出的時候,櫃員問我要不要匯出通訊錄。
“不用了。”
晚上回到民房,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沈微瀾的字,我太熟了。工整秀氣,一筆一畫像描出來的。
紙條上寫著——
“阿鶴,我知道你在生氣。回來好不好?我的病——”
後面的字我沒看完,直接揉碎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溫哥端著一碗米線坐到我對面,筷子一指我的臉。
“小裴,實話說,那個找你的女人是不是你老婆?”
“前任。”
“她昨天下午來店裡了,坐了兩個小時,點了一壺茶,問遍了店裡所有人你在哪兒。”
他嗦了口米線,看著我。
“我這兒來過不少跑到大理躲清淨的小夥,你這個情況,不像吵架賭氣,倒像是真要斷乾淨。”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扔給我。
“後門的,以後你走後門上下班,我跟前面招呼過了,她再來,就說你早辭了。”
我接過鑰匙,喉嚨堵了一下。
“謝謝溫哥。”
“謝什麼,我年輕時候也跑過,從蘭州跑到這兒的。”
他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米線。
那個下午沈微瀾果然又來了。
我從後廚的窗戶縫裡看到她坐在大廳的角落,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她穿著淺色的毛衣,領口豎起來,看上去確實像個正在康復的病人。
演。
連來大理找我都不忘帶著她的戲。
溫哥走到她桌前,收走茶壺。
“女士,你要找的小夥不在這兒幹了,你別白等了。”
沈微瀾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他什麼時候走的?”
“前兩天吧,說要去麗江。”
她站起來,點了點頭。
臨走時在桌上放了兩百塊錢,遠超一壺茶的價格。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攥緊了窗臺的邊沿。
溫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走了,安心幹活吧。”
我吸了口氣,轉身回去洗碗。
水龍頭衝在手上,涼的,但這次的涼是真實的,不摻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