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一場不存在的債_第 4 章 裴先生
第 4 章
“裴先生,您的徵信報告出來了。”
銀行櫃員隔著玻璃窗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紅色標註的逾期記錄觸目驚心。
網貸七筆,信用卡透支三張,總計欠款十九萬四千。
加上賣房的四十三萬和清空的存款,這三年我在沈微瀾的病上花了將近七十萬。
七十萬,餵給一個健康人的表演。
櫃員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您這個情況,新的貸款基本批不下來了。”
我收好徵信報告,說了聲謝謝。
出了銀行,我沒有去便利店,也沒有去火鍋店。
我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把三份工作的辭職信一條一條發了出去。
便利店店長回了個問號。
火鍋店老闆娘語音打過來,我沒接。
KTV安保隊長髮了一串感嘆號。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看著馬路對面來來往往的車流。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午,我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
那時候覺得活著太難了,被林曼殊和顧硯辭聯手背叛,全世界都在指著我罵“小題大做毀人前途”。
沈微瀾從背後抱住我,說,你不跳,我帶你走。
她帶我走了三年,走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站到天台上。
因為不值得。
我從站臺起身,去了一趟街道辦事處,補辦了身份證。
舊的那張掉進醫院步梯間的縫隙裡了,和簽帳金融卡一起摔下去的那天,我沒有去撿。
然後我用新身份證買了一張機票。
今晚十一點,飛大理。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售票頁面上最便宜的一趟。
票價四百八,刷的是我藏在舊夾克內襯裡的一張舊儲蓄卡,裡面有兩千塊——那是我媽去世前留給我的壓歲錢,我一直沒捨得花。
下午四點,我最後一次去了醫院。
沈微瀾正在吃蘋果,削好皮的,一整個。
胃癌晚期的人吃不了整個蘋果,會脹氣、會嘔吐。
可她咬得很香,咔嚓咔嚓,果汁順著下巴滴下來。
看到我進來,她本能地把蘋果放下,擦了擦嘴,重新癱回枕頭上。
“阿鶴,今天下班這麼早?”
“嗯,火鍋店提前收了。”
她接過我遞的水,喝了一口。
“明天下午複查,你記得來接我。”
“好。”
她又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對了,你把醫保卡留下,明天直接在一樓結賬就行。”
我從錢包裡抽出醫保卡,放在床頭櫃上。
她滿意地笑了笑,伸手拉我坐到床邊。
“阿鶴,辛苦你了,真的。”
“等我好了——”
“你會好的。”我打斷她。
她看了我一眼,被我截斷慣性臺詞,像是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又笑了。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眼神不太對。”
我垂下眼,幫她把被子整理了一下。
“可能是太累了。”
她沒有再追問。
我在病房裡坐了半小時,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正側著頭玩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輪廓分明,好看得不像話。
這張臉我貼著睡了一千多個夜晚。
我在心裡把那些夜晚一個個數過,然後一個個放下。
“我走了。”
“嗯,明天見。”
明天不會見了。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
我沒有打車,沿著醫院門口的那條銀杏路一直走。
三年前的秋天,我和沈微瀾就是沿著這條路散步,她說銀杏葉落在我頭髮上像碎金子。
現在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互相碰撞,發出乾澀的聲響。
到了機場,我坐在候機廳的塑膠椅上,把手機關了。
登機前最後一秒,我重新開機,給沈微瀾發了一條微信。
“醫保卡在床頭櫃第二層抽屜。”
沒有告別,沒有揭穿,沒有質問。
我把她當妻子的最後三年裡,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張醫保卡的位置。
檢票口的閘機吞掉我的登機牌又吐出來。
我走過廊橋,在舷窗邊坐下。
飛機滑行的時候,城市的燈火往後退去,像一場正在散場的煙火。
我終於閉上了眼睛。
不是解脫,只是太久沒有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