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向來是位賢惠婦人。
嫁進將軍府後,她天天拉著我耳提面命:
「寧兒,女子該溫順些,萬事不能強出頭。能讓男人出面的事,就別自己扛。」
我聽得滿頭霧水。
我們沈家世代守邊,我若真被教成任人拿捏的軟麵糰,將來嫁出去,不是白等著受欺負?
我同裴家長子定親後,他在宴席上與別的女子糾纏不清。
我怒火直頂腦門,抓起長槍便想挑了他。
嫂嫂驚叫著撲來,牢牢箍住我的腰。
「你這是做什麼?女子動不動就提槍,哪還有一點賢惠模樣!」
我閉上眼,心都涼了。
照嫂嫂這副性子,她多半要勸我把委屈吞下去。
沒想到,她一扭頭便扎進大哥懷裡,哭得喘不上氣。那副哭天搶地的架勢,比我這個受辱的人還傷心。
「夫君,我照你的意思勸寧兒忍了,可那混賬不只辱她,還罵你沒本事護住妹妹啊!」
下一瞬,大哥那雙只認軍令的眼睛便燒紅了。
他抄起佩刀,直奔負心漢家裡。
嫂嫂的眼淚說停就停。
「看明白了嗎?這種髒手的事,自然該交給男人。」
「我教了你這麼久,你怎麼還是不開竅?」
1.
當天,大哥便砸爛了裴家府門,轉眼滿京城都傳將軍府蠻橫。
原本等著來看我笑話的貴女們,一連幾日都沒敢登門。裴昭也躲了三天,只託下人送來一封退婚書。
大哥看都沒看便撕了,另換成自己的認錯書,親手貼到裴家大門上。
他還讓人把一張休書釘在門板最顯眼處,字寫得比軍報還大:
「裴家縱子負義,辱我沈氏。今日替妹退婚,從此各不相干。
」
我聽到訊息趕去書房時,大哥正對著那張副本發愣。我指著落款問:
紙上有幾滴沒幹的墨,大哥握慣長刀,寫這樣一封文書比攻城還為難,難怪只肯負責砸門。
「這話不像你寫的,誰替你捉的刀?」
大哥十分誠實。
「你嫂嫂寫的。」
果然。
我轉身去找嫂嫂,她正端著一盅燕窩從迴廊走來,柔弱地咳了兩聲,彷彿外頭的風波與她無關。
「嫂嫂,休書釘在裴家門上,明早言官非把大哥參得體無完膚不可。你怎麼還挑得下料子?」
她把一匹暗紅織錦放到一旁。
我聽得瞠目結舌。
「他身強體壯,經得住折騰,讓人參幾本又不會少塊肉。」
朝堂上的冷箭暗招,比戰場上的刀還難防,她竟說得像吹陣風。
「可這不是小事。裴家若咬定我們仗勢毀婚,大哥怎麼解釋?」
「為何急著替自己解釋?事情越響,來看的人越多。我們先把身段放低,對面才沒地方躲。」
話音剛落,前院管家匆匆進門。
「夫人,裴家管事帶了二十來個人堵在門口,說將軍無故砸門,叫咱們交人賠罪。」
裴昭自己失德,他父親裴敬還有臉派人來討說法,我攥住槍桿就往外走。
我說完便要去把他們趕開。
嫂嫂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滿臉不贊同。
「你怎麼又忘了?我們是最講道理的人家,哪能不問緣由就動手。」
她轉向管家。
「去取將軍十五歲第一次出征時穿的舊戰袍,要那件箭孔最多、血跡還在的。」
管家怔住,仍依言去了。
嫂嫂又從妝匣裡拿出一塊帕子,把搗碎的洋蔥末包進去。
「一會兒將軍出來,你把這塊帕子遞給他。
」
管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管家不明白夫人這是要做什麼。
嫂嫂溫聲道:
「讓百姓看看,一個替大梁流過血的人,如今被文官家的管事逼到了什麼份上。」
裴府門前那件血戰袍如今已被送回將軍府,嫂嫂偏要大哥重新穿上。府外已經圍得水洩不通,裴家管事站在臺階下扯著嗓子叫嚷:
裴家帶來的僕役把路口占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前排連賣菜的籃子都擠落在地。
「沈將軍若不出來賠禮,我們今日便告到御史臺去!」
他還說裴家幾代清流,大哥仗著軍功砸門,既不問青紅皂白,又是草菅人命,圍觀百姓聽得指指點點。
半個時辰後,府門大開。
大哥披著那件舊戰袍出來,肩背處的破口透著風,褐色血痕從?口一直拖到衣襬。嫂嫂扶著他,聲音未出,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我家將軍十五歲守關,身上的刀傷比裴公子讀過的書頁還多。他把寧兒一手帶大,只盼她嫁個知冷知熱的人。如今她受了辱,我們不過退一門婚,裴家卻要逼忠臣登門認錯。」
方才還罵將軍府的人慢慢閉了嘴。
那件戰袍的破口全是真刀真箭留下的,京中百姓認得大哥,也知道他多年守在北關。
嫂嫂又當眾點明唐婉早就寄住裴家。裴昭喝醉後不去偏房,偏去了表妹的屋裡,連門栓都知道插上,顯然沒醉到認錯路。
大哥聞著帕子裡的洋蔥汁,雙眼立刻紅透,淚水順著臉往下淌。他壓低嗓子問嫂嫂:
「柔兒,這玩意兒燻得我睜不開眼。」
嫂嫂靠著他的肩,嘴唇沒怎麼動。
「再忍一會兒,等我喊你跪。」
大哥臉都僵了。
「我一個將軍,真要跪那管事?」
「你還疼不疼妹妹?」
大哥牙一咬,屈膝便要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