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生產那日,我這個大丫鬟一直守在產房門外。
接生婆抱出一個沒了氣息的嬰孩,管事婆子看了一眼,滿臉嫌惡。
我正要將手浸入溫水,腦中忽然響起一道微弱的奶音:
「我沒?!她拿溼帕子捂住我,又用?貓崽換了我。真正的我還在床底下......」
我的手驀地停在水面上。
下一刻,我推開攔路的婆子,俯身將手臂探向惡臭的床底。
「夫人先別急,奴婢聽見床下還有嬰兒在哭。」
1.
「哪有什麼哭聲,你分明在胡說,老夫人今日正煩著,仔細扒了你的皮!」
周媽媽攥住我的胳膊,硬要把我拖出去。
她嗓門抬得高,眼珠卻一直往床下飄。我心裡一緊,甩開她,半個身子鑽進床底。
穢物的酸臭氣撲得我幾乎睜不開眼。床底常年不見光,溼氣混著夜壺簍的餿味直往鼻子裡鑽,我只能屏住呼吸往更深處摸。
指尖碰到竹編夜壺簍時,我摸見一團溫軟的東西。
破舊小褂裹著一個臉色發紫的男嬰,口鼻還被溼粗布牢牢堵著。
「可算有人來了!這帕子一股餿水味,快給本少爺扯掉!」
奶音在我腦中急得直跳。我扯掉帕子,託穩孩子,朝他背上拍了兩下。
「哇——」
細弱的哭聲一響,產房裡的人全僵住了。
孫婆子膝蓋一軟,跌坐在地。周媽媽的橫肉抖了兩下,轉身便往門邊挪。
榻上的夫人本已面無人色,聽見哭聲,撐著染血的褥子坐起半身。
「春棠,那是什麼?是我的孩子嗎?」
我把滿身髒汙的男嬰抱到她面前,儘量放輕聲音。
「夫人,床下救出的這個,才是您的親生骨肉。
」
夫人眼眶通紅,伸出的手一直髮顫。
我讓她看過孩子,轉身指向孫婆子端出的木盆。木盆裡那團血肉已被血水泡得模糊,可邊緣仍能看見沒有剔淨的細毛,怎麼也不像剛落地的胎兒。
「她抱出去的根本不是?胎,而是剝去皮毛的?貓,血肉裡還能看見貓毛。」
我又看向夫人。
「調換孩子,還想活活悶?小少爺,這兩個惡奴該怎麼處置?」
夫人的目光在孩子和木盆之間一轉,眼底霎時冷了。她方才還因失子萬念俱灰,此刻親生骨肉就在枕邊,驚懼也全變成了護子的狠意。
「來人!」
「捆住孫婆子和周媽媽,堵上她們的嘴!膽敢放人,立刻杖斃!」
門外四名粗使婆子衝進來,把兩人反剪雙手按倒在地。孫婆子還想往床邊爬,周媽媽則一直扭頭看門口,顯然都沒料到孩子會被當場救活。
我換來溫水,用軟棉布擦淨孩子身上的汙物,再拿雲錦將他裹好。
他躺到夫人枕邊後,哭聲漸漸有了力氣。
「算你機靈。哼,本少爺以後可是靖安侯,若真憋?在夜壺簍裡,到了地府都要被笑話!」
「水溫倒還湊合,本少爺先記你一功。」
我低著頭,壓住心裡的驚疑。
夫人剛被告知生下?胎,我一時慌亂,竟沒顧上細想。
這孩子才剛落地,為何我能聽見他的心聲?
他說話又為什麼像個早已懂事的人?
外院很快得到訊息,侯爺謝臨川跨進正房,身後還跟著一身素白的柳姨娘。
「孩子怎麼樣了!」
謝臨川掃過滿地狼藉和被捆的兩人,眉心緊緊擰起。
柳姨娘看見夫人枕邊的活嬰兒,腳下明顯頓了一步。
她很快絞緊帕子,擠出兩滴眼淚。
「姐姐福澤深厚,小少爺能平安降生,是咱們侯府的大喜事。」
我心裡也起了疑。
夫人未出閣時,我便是她身邊的大丫鬟,對兩家的事知道不少。
從沈家到侯府,我跟著夫人見過不少後宅手段,卻從沒見誰敢在孩子落地那一刻便下這樣的?手。
柳姨娘是侯爺去年執意納進門的寵妾,平日最愛同正房別苗頭。
她眼下這番姿態,怎麼看都不對勁。
尤其她望向襁褓時,那兩滴淚掛在臉上,眼底卻沒有半分慶幸。
夫人靠著軟枕冷笑。
「侯爺,若非春棠警醒,今日擺在你面前的只會是一隻割皮?貓。你的嫡長子,早被周媽媽悶?在夜壺簍裡了!」
謝臨川看過木盆裡的假?胎,又拿起那方溼帕,最後盯住床底的夜壺簍。他把三樣證物逐一對過,連帕上的餿水味都親自聞到,再也無法把此事當成產房慌亂中的誤會。
證物一樣不少。
他額上青筋直跳。
「拖去刑房嚴審!無論誰在背後指使,查出來便杖斃!」
周媽媽被堵著嘴,只能拼命掙扎,驚恐的眼神卻掃向柳姨娘。
柳姨娘垂下眼,手指白得沒有血色。
我站在一旁沒有作聲。
周媽媽明明是老夫人的人,為何會向柳姨娘求救?
「那白衣女人身上全是麝香......嗆?人了!離本少爺遠點!她瞧我的眼神像要生吞我,爹你真瞎嗎!」
小少爺在襁褓裡扭了扭,故意扯開嗓子乾嚎。
我往前一步,恰好擋住柳姨娘看向床榻的視線。
「姨娘身子單薄,產房血氣又重,還是別衝撞了貴體。
」
柳姨娘抬眼時目光陰冷,轉瞬又換回柔弱模樣。
「春棠說得在理,妾身就不擾姐姐歇息了。」
2.
小少爺洗三那天,侯府請來京中有名的趙婆婆主持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