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十八年,十歲妹妹問我是誰_第六章 六七月初
第六章
六
七月初,父母回了石坳村。
車停在村口,不少鄰居出來看。
“成業現在混得好啊。”
“晚禾考那麼高,怎麼沒辦酒?”
“這孩子有出息,你們享福了。”
父親一路低著頭。
母親提著大包小包進院。
電腦,手機,衣服,營養品。
還有幾袋進口零食。
爺爺坐在屋簷下擇豆角。
看見他們,只問:
“生活費帶了嗎?”
父親連忙點頭。
“帶了,爸。”
母親把袋子放進堂屋。
“這些給晚禾。”
爺爺沒看。
“她不收。”
母親急了。
“爸,您幫我們勸勸她。”
爺爺抬頭看她。
“先進屋看看。”
母親走進去後,臉色一點點白了。
屋頂漏過雨的地方,牆皮捲起。
窗戶用膠帶糊著縫。
我的書桌是一塊舊門板,桌腳墊著磚。
床邊有個鐵盒。
裡面是一本小賬。
賣廢紙十九。
給小學生補課五十。
爺爺藥費九十六。
買機票,還差一百四。
最後一頁寫著:
去海州那天,要把成績單放平,別壓皺。
母親手抖得厲害。
紙頁被她眼淚打溼。
父親在床底看見一雙舊鞋。
鞋底裂開,被粗線縫了好幾道。
他忽然想起高二冬天,我給他打過電話。
“爸,鞋底進水。”
他當時正在商場。
葉昭寧的舞蹈鞋要一千二百八,他覺得貴,還是買了。
電話裡他對我說:
“先湊合,過年回來給你買。”
那個年,他沒回來。
也沒給我買鞋。
母親在抽屜裡翻出病歷。
八歲高燒三十九度。
十三歲胃炎。
十五歲扭傷腳踝。
簽字欄全是爺爺的名字。
爺爺站在門口,聲音不重。
“早些年你們窮,我沒怪。”
“後來呢?”
“後來你們住進帶電梯的小區,給小女兒辦生日會,買鋼琴,出門旅遊。”
“這屋頂漏了十年,你們每次都說過年回來修。”
父親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爸,我錯了。”
母親也哭著蹲下。
“我們以為她過得還行。”
爺爺問:
“誰告訴你們她過得還行?”
“是她沒喊苦。”
“不是她不苦。”
母親抱著那本小賬,哭得話都說不完整。
“爸,讓我們見她一面。”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爺爺沉默很久。
“晚禾五歲跟我住。”
“發燒是我揹她去衛生所。”
“下雨是她幫我接水。”
“你們說沒錢,她就不問。”
“你們說下次,她就等。”
“現在她終於不等了。”
“我不能替你們,把她再推回去。”
父親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母親哭著喊他的名字。
爺爺沒有攔。
他只是把贍養費收下,又把那幾袋禮物推回去。
“該你們出的,留下。”
“想拿來買她原諒的,帶走。”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院子裡等到天黑。
我沒回來。
其實我就在鎮上給趙老師寄材料。
爺爺給我發訊息:
“他們來了。”
我回:
“我知道。”
爺爺問:
“要回來嗎?”
我看著路邊慢慢亮起的燈。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