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10 章 姑婆

秋風吹散錦屏緣發布時間:2026-09-06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10 章

“姑婆,知止行上個月的流水過了兩千了。”

石榴樹的果子紅透了以後,秋天就來了。

我坐在院子裡算賬,姑婆躺在藤椅上聽收音機,芝麻團子趴在她膝蓋上打呼嚕。

三個月,知止行從一間什麼都沒有的空殼子,做到了每月兩千的進出。不算多,但夠活。

絲綢的生意是姑婆幫我牽的線,她認識法租界幾家洋行的買辦。剩下的靠我自己跑。

溫嫂跟著我在弄堂裡住慣了,也不提回去的事。偶爾收到喻家那邊託人帶來的口信,父親的身體在好轉,已經能下床走路了。

秦矜白在信裡說,父親知道了我在滬上做生意以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她隨她媽。

我看了這四個字,笑了一下。

楚楚的訊息零零碎碎傳過來一些,大多是從報紙上看到的。

她嫁進季家以後很快就適應了當家主母的日子。商會的太太們請她喝茶打牌,她都去,一身旗袍換著穿,出入有車接送,排場不輸季宴臣。

唯一不如意的是——季宴臣在婚後第三天就搬去了書房睡。

這件事是周副官傳出來的,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傳到了報館,梁有辭沒有寫,但茶館裡已經在說了。

“季會長新婚不入洞房,怕不是心裡還裝著別人吧?”

別人是誰,不用說。

溫嫂聽了這些閒話,哼了一聲,“自作自受。”

我沒有接話。

季宴臣的事,跟我無關了。

十月底的時候,知止行接到了第一筆大單子——一家英國洋行要訂五百匹杭緞,交貨期兩個月。

這筆生意做成了,知止行就算真正立住了。

我把合同仔仔細細看了三遍,找秦矜白幫忙審了法律條款,確認無誤以後簽了字。

簽字那天晚上,姑婆開了一瓶她藏了十幾年的黃酒。

“敬你媽。”她舉了舉杯,“她要是還在,看你現在的樣子,肯定比我還高興。”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眼眶發熱。

“姑婆,謝謝你。”

“謝什麼?你是我外甥女,我不幫你幫誰。”

芝麻團子聞到酒味湊過來,被溫嫂一把抱開。

“你個小饞貓,酒也想喝。”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不夢見季家的花園,不夢見後臺的白蘭花,也不夢見那顆穿透胸膛的子彈。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弄堂裡有小孩子在跑,叫賣聲遠遠地飄過來。

我躺了一會兒才起身。

洗臉的時候,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三個月前精神了一些。瘦是瘦了,但眼睛亮了。

秦矜白的最後一封信在十一月初到的。

信很短——

“喻小姐,季宴臣辭去了商會會長的職務。原因是多方面的,報紙的事只是其中之一。商會內部鬥爭的細節我就不贅述了,總之他現在的處境不太好。

另,他託我轉交一封信給你。我沒有拆看,隨信附上。”

信封裡果然夾了另一個信封,上面是季宴臣的字——喻知意親啟。

我拿著那個信封在手裡翻了翻。

信封很薄,裡面的紙也不厚。

前世他寫給我的東西不多——婚書算一件,每年生辰的賀卡算一件。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能寫成信的,大概是他用嘴說不出來的話。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沒有拆。

溫嫂看見了,問我要不要看。

“不看了。”

“萬一是什麼要緊的事?”

“溫嫂,他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了。”

溫嫂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

下午我去洋行籤杭緞的預付款,路過郵局的時候,把那封沒拆的信原樣退了回去。

退信的時候,郵局的老伯問,“小姐,退信要寫退回理由,您寫什麼?”

我想了想。

“就寫——查無此人。”

老伯笑了,“這地址明明是法租界的呀,怎麼會查無此人。”

“寫吧。”

信退走以後,我站在郵局門口。

街上人來人往,有拉黃包車的,有賣報的,有洋人牽著狗散步的。

日光從梧桐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我的鞋面上。

芝麻團子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蹲在我腳邊,尾巴卷著我的腳踝。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

“走吧,回家了。”

弄堂很長,走進去以後外面的聲音就慢慢遠了。

石榴樹上最後幾顆果子在風裡搖搖欲墜。

姑婆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打瞌睡,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放著不知誰唱的老戲。

溫嫂在廚房裡煮紅豆湯,甜香飄過整條弄堂。

我抱著芝麻團子走進院子,在石榴樹下站了一會兒。

前世的這個時候,我在季家的花園裡數白蘭花的花瓣,猜季宴臣什麼時候回來吃飯。

這輩子的這個時候,我站在自己的院子裡,聞紅豆湯的甜味,聽老戲的拖腔,看石榴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

沒有人需要我等,也沒有人值得我等了。

風把一片石榴葉吹到了我肩上,芝麻團子伸爪子去撥,沒撥掉,歪著頭看了我一眼。

我把葉子拿下來,順手夾進了賬本的最後一頁。

算是給這段舊賬——

記了一個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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