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7 章 喻知意
第 7 章
“喻知意,你當真以為走了就乾淨了?”
季宴臣找到我的時候,是一個下雨天。
我在織坊裡盤完了當月的賬,出門去買燈油,轉過弄堂口就看見他站在石榴樹下。
沒有撐傘。
深灰長衫溼了大半,貼在肩上。他手裡捏著那枝白金袖針,無意識地轉。
下雨天,他的臉比平時蒼白。
“季先生大駕光臨,該事先知會一聲,我好泡壺茶。”
他沒接我的話,走近了兩步,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
“你把那些東西給了梁有辭?”
“什麼東西?”
“喻知意。”
他念我全名的時候咬字很重,像在強壓什麼。
“永豐錢莊的放貸流水,綢莊的假賬底單,這些東西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拿得到。”
“所以呢?”
季宴臣看著我,眼底有一種我在前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
像是被什麼人在他自以為密不透風的殼上敲了一道裂縫,而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補。
“你知不知道這篇稿子給商會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永豐錢莊是商會的根基,你把它捅出來,等於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季先生,永豐錢莊放高利貸逼死了多少人家?喻家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已經替你還了喻家的債。”
“你替喻家還債,跟錢莊本身的問題是兩回事。季先生分得清公和私吧?”
他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弄堂裡的水漫到了腳面。
“你跟我回去。”
“我為什麼要回去?”
“你爹在家裡等你,他身體剛好一些,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季先生,我爹吐血這件事,您不想跟我聊聊嗎?黃芪的劑量為什麼偏重了三錢?”
季宴臣的手停了。
袖針不轉了。
“你在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真相。季先生,我只是想弄清楚,有些事到底是巧合還是安排。”
他站在雨裡看了我很久,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變冷。
“喻知意,我最後說一次——跟我回去。”
“不回。”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一個人在滬上,沒有靠山,沒有錢,你能撐多久?”
“撐多久是我的事。”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很大。
“你以為離開了就跟我沒有關係了?喻家的債是我還的,你爹的病是我治的,你妹妹——”
“我妹妹已經答應嫁給你了,”我打斷他,“恭喜季先生,如願以償。”
他的手一僵。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不急,也不用力。
“季先生,你想娶楚楚就去娶。你想做商會的會長就繼續做。但你不能娶了她,又來找我。”
“我來找你不是因為——”
“不是因為什麼?”
他說不出來了。
這輩子的季宴臣比前世坦誠了一點,因為他不用再對我裝了。前世他花了十年把溫和體貼的殼套在自己身上,這輩子我先摘了面具,他也就不戴了。
可骨子裡他還是那個人——既要又要。
要楚楚做他的正室,又不想我從他的棋盤上消失。
“季先生,上輩子你說過一句話,你說你控制不住自己去護著她。”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輩子你不用控制了,”我往後退了一步,“因為我不會再站在子彈前面。”
雨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
“你也記得。”
不是疑問句。
“我記得所有的事。”
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審視也不再是盤算,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像一個人忽然發現,他以為隨手放在抽屜裡的東西,已經碎成了粉。
“那你應該也記得,我對你......不只是——”
“季先生,不只是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對我好,是因為你覺得欠我。你給我一場風光的婚禮,是因為你覺得我可憐。你這十年來每一分體貼每一分溫和,都不是因為你愛我,是因為你在心虛。”
“你心虛自己買了一個替代品,心虛自己在別人的姐姐身上投射對妹妹的執念。你拿愧疚當感情,拿責任當恩情,然後理所當然地以為我應該感激你。”
“季宴臣,這種東西不叫對我好,叫施捨。”
他的臉白了。
不是被雨凍的那種白,是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遮掩之後的蒼白。
“我沒有......”
“你沒有?那我問你——如果你真的對我好,慶功宴那天你為什麼在後臺吻她?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仇家的槍響的時候你為什麼撲向她?”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我轉身走進了弄堂。
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喻知意,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沒有回頭。
“季先生,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