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8 章 姐姐
第 8 章
“姐姐,恭喜我吧。”
楚楚的第三封電報來的時候,織坊院子裡的石榴果已經泛紅了。
電報比上兩封都長,語氣歡快——
“季先生定了下月初八的日子,聘禮已經送到家裡了。爹雖然不太高興,但也沒攔著。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喝喜酒?”
溫嫂看了電報,嘆了口氣。
“她還真嫁了。”
“她一直都會嫁的。”
前世楚楚得不到的東西,她會用別的方式拿到。她要的不是季宴臣,是季宴臣背後的一切——商會的名頭,梨園以外的權勢,以及一個永遠被人高看一眼的位子。
至於季宴臣要的是什麼,她不在乎,她只需要確保自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而我,是她拿來做跳板的那塊石頭。
我沒有回電報。
倒是秦矜白來了信,說季宴臣最近在商會的日子不好過。梁有辭的稿子引了一連串的後續報道,有人開始查永豐錢莊的其他舊賬,幾家跟季宴臣合作的洋行也在觀望。
商會內部有人趁機發難,想把季宴臣從會長的位子上擠下來。
“喻小姐,季宴臣現在腹背受敵。他一面要應付商會的人,一面還在滬上找你。他的人已經摸到了法租界,我建議你換個住處。”
我沒有換。
因為我不打算再躲了。
三天後,不是季宴臣的人來的,是楚楚。
她本人。
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薄呢的披肩,頭髮做了時興的卷,腳上踩著半高跟的漆皮鞋。
弄堂口那棵石榴樹下,她站在陽光裡,像一張畫報上走下來的人。
“姐姐,我來看你了。”
溫嫂的臉色一變,下意識把芝麻團子抱緊了。
貓弓起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
楚楚看了一眼貓,笑了笑,沒有靠近。
“姐姐,這弄堂好窄呀,你住在這裡不委屈嗎?”
“不委屈。進來坐吧。”
姑婆那天不在家,出門去了教堂。
我給楚楚倒了杯茶,她端著杯子環顧了一圈屋子。
“姐姐,季先生讓我來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商會的事他能處理,讓你不要再往外遞材料了。”
“我已經沒有材料可遞了。該給的都給了。”
楚楚的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跟季先生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提起你就不高興,可又一直在找你。”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委屈,好像她才是被夾在中間的那個人。
前世她也是這樣的——永遠是無辜的,永遠是不知情的,永遠是被動的。
“楚楚,你來就是為了替季宴臣傳話?”
“不只是。”她放下茶杯,抬頭看我,“姐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綢莊的賬——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是我動的?”
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像隨時會掉下淚來。
但沒有掉。
“楚楚,秦矜白已經查到了那筆款項的流向。你在滙豐洋行的那個戶頭,進賬三百大洋,時間跟假賬對得上。”
她的臉白了。
只一瞬。
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大,甚至有些釋然。
“姐姐,你真的變了好多。以前你從來不會這樣直接跟我說這些話。”
“以前我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告我?讓爹跟我斷絕關係?還是把這件事抖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語氣忽然平靜了下來,不再是那個慣常的柔弱模樣。
像是脫了一層皮。
“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動那筆賬嗎?”
我沒有說話。
“因為綢莊本來就撐不下去了。爹死要面子活受罪,壓著貨不肯降價,上游的款又催得緊。我接手賬本的時候,庫裡的現銀只夠撐兩個月。”
“所以你把三百大洋轉到了自己的戶頭上。”
“我留了一條退路。”她看著我,一字一字地說,“你覺得我是在害喻家,可我只是比你先看清了喻家要完。”
“那你為什麼不跟爹說?”
“說了有用嗎?爹只聽你的。你是姐姐,你是大小姐,你說什麼他都信。我說綢莊要完了,他只會覺得我在胡說。”
她站起來,把披肩攏了攏。
“姐姐,我從小就知道一件事——在喻家,你是月亮,我是月亮旁邊那顆看不見的星星。爹疼你多過疼我,媽留的東西給了你,連季宴臣上門提親,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你。”
“可他本來想娶的是你。”
“對啊,他本來想娶的是我。”楚楚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尖銳,“但是他買了你,不是嗎?他出了那麼大一筆聘禮,買的是你,不是我。到頭來還是你。”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
“姐姐,你不嫁他,我嫁。你不要的東西,我要。這有什麼錯?”
門關上了。
弄堂裡恢復了安靜,陽光從石榴樹的縫隙裡漏下來。
溫嫂站在我身後,很久才說了一句。
“小姐,她說的那些話......”
“有真有假。”
綢莊撐不下去是真的,她留退路也是真的。但她跳過了最關鍵的一步——假賬不是為了留退路,是為了配合永豐錢莊把喻家的債推高。
因為只有喻家的債高到還不起,季宴臣才有理由上門求娶。
她把自己賣不出去的那個位子,用我填上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芝麻團子跳上膝蓋,用腦袋蹭我的手。
“溫嫂,給秦矜白回信,讓他把滙豐洋行的進賬單據保管好。”
“還有呢?”
“沒了。”
有些事不用急,該來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