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6 章 喻小姐
第 6 章
“喻小姐,有人找你。”
織坊的女工在門口喊我的時候,我手上還沾著靛藍的染料。
擦了手出去,看見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站在弄堂口,手裡拎著一隻皮箱。
是季宴臣身邊的管事,上輩子叫他周副官,這輩子沒變。
周副官看見我,微微欠了欠身。
“喻大小姐,季會長讓我來傳句話。”
“說。”
“季會長說,喻老先生的身體不太好,前幾日吐了血,郎中說是急火攻心傷了肺。”
我的手頓了一下。
“季會長說,他已經替喻老先生請了德國的醫生看診,藥費和診費都記在季家的賬上。但是——”
“但是什麼?”
周副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為難。
“季會長說,他希望喻大小姐能回去一趟,喻老先生一直在唸叨您。”
他說完就站在那裡,不走也不多說,很規矩。
前世的周副官也是這個樣子,替季宴臣傳話從來不加一個字,也不減一個字。
“周副官,替我問季先生一句。”
“您說。”
“我爹生病的訊息,是誰先告訴他的?”
周副官愣了一下,斟酌著答道,“是喻家二小姐讓人遞的信。”
又是楚楚。
我讓溫嫂去打了個電話給秦矜白,確認了父親確實病倒了。但吐血這事有些蹊蹺——父親的身體雖然不好,可從來沒有吐血的症狀。
秦矜白在電話那頭壓著聲音說,“喻小姐,我側面打聽過,喻老先生是在看了報紙上那篇錢莊的稿子之後倒下的。有人特意把報紙送到了他手上。”
“誰送的?”
“不清楚。但時間上很巧,是稿子見報的當天下午。”
我掛了電話,站在弄堂裡。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縫隙打在地上。
季宴臣不會親自送報紙給我父親。
他做事從來不留這麼明顯的痕跡。
但楚楚會。
她需要一個讓我回去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必須無可辯駁。
“小姐,你要回去嗎?”溫嫂站在我身後,聲音很輕。
“不回去。但我爹那邊不能不管。”
我給秦矜白寫了封信,託他安排一個可靠的人每天去喻家照看父親,所有費用從我在織坊的工錢里扣。
同時讓他盯著季宴臣請的那個德國醫生——我怕開的藥有問題。
周副官等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終於得到了我的答覆。
“替我跟季先生說,多謝他照顧家父。但我暫時不回去了,如果季先生真心想幫忙,就把藥方子寄一份給我看看。”
周副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藥方子第三天寄到了。
我請弄堂裡一個退了休的老藥師看了,他說藥沒問題,對症的。
但方子上有一味藥的劑量偏重——黃芪,用多了會讓人虛汗不止,看起來像是病加重了。
老藥師說也可能是洋人醫生不太懂中藥的量。
也可能不是。
我讓秦矜白把黃芪的劑量調下來,把新方子交給照顧父親的人。
一週後,父親的病穩住了,不再吐血。
又過了幾天,楚楚的第二封電報到了。
這回不是一行字了,是一整頁紙,密密麻麻。
“姐姐,爹的病好了些,你不用擔心。季先生說報紙上的事他已經處理好了,讓你不要在外面亂走,滬上不太平。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季先生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姐姐,我該怎麼辦?”
我把電報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前世季宴臣是在我嫁過去兩年之後才開始跟楚楚來往的。這輩子我不嫁,他直接跳到了這一步。
而楚楚這封電報寫得極其聰明——她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拒絕,只說不知道該怎麼辦。
把球踢給我。
如果我說不行,她就可以說是我不讓的。
如果我說隨你,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嫁。
無論哪種,她都不用擔責。
“小姐,你怎麼回?”溫嫂問。
“嫁不嫁是她自己的事,跟我說什麼。”
我只回了四個字——你自己定。
電報發出去以後,弄堂口的石榴樹第一次開了花。
姑婆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我坐在旁邊替她理毛線。
“你那個妹妹,”姑婆忽然說,“她要是嫁了季宴臣,以後就跟你撕不清了。”
“撕不清也不是我的事。”
“你心裡當真不在意?”
我想了一會兒,把毛線繞了一圈。
“姑婆,前世——”
我頓了頓,把這兩個字嚥了回去。
“以前我在意過,在意到差點把命搭進去。但後來我發現,我在意的那些東西,從來就不是我的。”
姑婆沒說話,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樑有辭來了一封信。
“喻小姐,商會的事比我想象的複雜。季宴臣已經知道是我寫的稿子了,但他沒動我。他在找你。碼頭,車站,租界,他的人都在打聽一個從城裡坐船來滬上的女人。我不確定他找你是為了什麼,但請小心。”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另,聽聞喻家二小姐已於昨日應下了季宴臣的求親。恕我多嘴,這門親事來得太快了。”
我把信收好,翻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芝麻團子蹲在窗臺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應了。
比前世快了整整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