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5 章 季先生
第 5 章
“季先生,喻家大小姐不在。”
這是我離開的第三天,聽溫嫂後來轉述的。
季宴臣去喻家的時候,只有楚楚在。
她坐在堂屋裡喝茶,身後的架子上擺著一隻白蘭花的瓶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眼眶微微一紅。
“季先生,姐姐走了。”
“走了?”
“嗯,她給爹留了封信,說要去滬上散散心,具體去哪裡沒有說。”
楚楚低下頭,絞著手帕,“我覺得姐姐好像是生我的氣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季宴臣沒有接話。
據說他在堂屋裡站了很久,看著牆上掛的那幅母親的遺像,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問了一句。
“她什麼時候走的?”
“前天一早。”
“帶了什麼人?”
楚楚想了想,“溫嫂好像也不在了,還有她養的那隻貓。”
季宴臣走出喻家大門的時候,正好碰見裘伯恩帶人來收尾款。
裘伯恩笑著跟他打招呼,“季會長——”
“永豐錢莊的賬,今天之內清了。”
裘伯恩一愣,“可是喻家還差兩千多——”
“我說清了。”
季宴臣上了轎車,車門砰地關上。
裘伯恩站在風裡搓了搓手,縮著脖子往回走,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話。
這些都是後來我從不同的人嘴裡拼出來的。
彼時我已經在滬上了。
客輪靠岸的時候下著小雨,碼頭上亂鬨鬨的全是人。
溫嫂抱著芝麻團子跟在我身後,小聲問,“小姐,我們住哪裡?”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母親的姑母嫁在滬上,早年做過洋布生意。我前世聽父親提過,但從沒來往。
這輩子我賭一把。
姑婆住在法租界的一條弄堂裡,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開門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傭,打量了我兩眼,去裡頭通報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出來了。
她的眼睛很亮,盯著我看了半天。
“你是桂珍的女兒?”
桂珍是我母親的名字。
“姑婆,我是知意。”
老太太的眼眶紅了一圈,側身讓我們進去。
“像,長得太像了。你媽走的時候我就說,她那個脾氣,在喻家遲早待不住。”
姑婆叫紀芷蘿,七十多歲了,精神頭卻很好。她問我為什麼來滬上,我沒有隱瞞,把喻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
只是略去了重生。
“季宴臣?”姑婆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柺杖在地上磕了一下,“他爹季壽銘當年在商會排擠過你外公,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姑婆,我不是來告狀的,我想在滬上找份事做。”
“做什麼事?”
“什麼都行,我識字,會算賬,也能吃苦。”
姑婆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媽當年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後來她去了喻家,一輩子沒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我的手。
“住下吧。弄堂口有家織坊,是老太婆我出錢開的,缺個管賬的人,你先去應著。”
就這樣,我在滬上落了腳。
織坊不大,十來個女工,每天的流水進出不算多,但夠我和溫嫂的吃住。
芝麻團子的爪子慢慢好了,成天在弄堂裡躥上躥下,比在喻家的時候活潑了許多。
溫嫂看著它,總是嘆氣。
“小姐,你說芝麻團子是不是也知道離開了那個地方?”
“它是貓,哪有那麼多心思。”
“我看它有的。”
日子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
梁有辭的材料在第五天見了報,登在《商埠日報》的第三版,標題很收斂——《永豐錢莊放貸疑雲:一樁綢莊破產案的蹊蹺賬目》。
沒有點名季宴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訊息傳到滬上的時候,我正在織坊裡盤賬。
姑婆讓女傭把報紙送來給我看,我看了一遍就放下了。
“你不高興?”姑婆問。
“談不上。這篇稿子能發出來就夠了,後面的事會自己滾起來。”
果然,第二天就有別的報館跟進,開始挖永豐錢莊的舊賬。
季宴臣應該已經焦頭爛額了。
但他沒有來找我。
找我的是楚楚。
收到她的電報時我正在晾衣服,電報是從城裡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姐姐,我病了,你能回來看看我嗎?”
溫嫂把電報拿給我的時候,臉色很凝重。
“小姐,你覺得是真的嗎?”
我看著那行字,想起前世楚楚也生過一場病。
那次是真的,肺熱,燒了三天三夜,是季宴臣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
我端著藥進去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有抬。
“不回去。”
我把電報折了,放在桌上。
溫嫂沒有多問。
那天夜裡,芝麻團子叼著一隻死老鼠放在我枕邊,我醒過來的時候它蹲在旁邊,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你比人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