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2 章 三千六百塊大洋
第 2 章
“三千六百塊大洋,三天之內還清,否則喻家綢莊的地契歸永豐錢莊所有。”
討債的人天沒亮就堵到了門口,領頭的是永豐錢莊的二掌櫃裘伯恩,矮胖身材,手裡攥著一疊票據,油光滿面地衝我父親笑。
“喻老先生,不是我催您,是東家那邊實在拖不了了。”
他的眼睛卻一直往我身上瞟。
前世這筆債是季宴臣替喻家還的,聘禮裡頭就包了這一項。
現在我推了婚書,債就原封不動地砸回來了。
“裘掌櫃,容我兩日。”
父親低著頭說這話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繃得發紫。
他一輩子做生意從不欠人,喻家落到這一步,是被人做了局。前世我只顧著嫁人還債,根本沒來得及查。
“兩日也行,不過利錢得照規矩加。”裘伯恩拿摺扇敲了敲手心,“喻小姐,我聽說昨日季會長來過?怎麼著,這門親事沒談攏?”
他訊息倒是靈通。
“裘掌櫃管得挺寬。”
“哎喲,我這不是替您著急嘛。”裘伯恩壓低聲音,“季會長親自上門提親,這是多大的面子。您要是嫌聘禮少,我可以從中幫著說合說合。”
“不勞費心。”
我關了門。
裘伯恩在外頭還嘀咕了幾句,大意是女人不識好歹之類,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院子裡的人都聽得見。
父親坐在堂屋裡,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很久沒有說話。
我從櫃子裡翻出母親留下的那本賬簿——綢莊的舊賬。
前世我沒動過這本賬簿,因為嫁進季家之後,喻家的事就跟我沒了關係。是季宴臣接手處理的,他說替我管著,我便沒再過問。
現在開啟來看,才發現好幾筆進出賬目有明顯的塗改痕跡。
“爹,綢莊的賬是誰在管?”
“破產前半年交給了楚楚,她說想學著幫家裡做事......”
父親說到這裡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沒事。”
我把賬簿收好,沒有多說。
有些事現在拿出來說,沒有證據,只會被當成姐姐在無端猜忌妹妹。
中午楚楚回來,帶了一包桂花糕,說是戲班子的人送的。
“姐姐,嚐嚐,可甜了。”
她把糕遞到我嘴邊,我接過來放在桌上。
“昨天的戲帖,季宴臣回了嗎?”
“回了呀,”楚楚坐到我身邊,一邊掰糕一邊說,“季先生讓人送了一籃子花來,說後日會去聽。姐姐你說這人是不是太客氣了?”
一籃子花。
前世季宴臣第一次送楚楚東西也是花,白蘭花,楚楚說自己喜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每次他去聽戲,楚楚的化妝臺上都會多一枝白蘭花。
“什麼花?”
“白蘭花,好香的。”
楚楚的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沒再問。
下午我去了一趟滙豐洋行,找前世幫喻家打過官司的訟師秦矜白。
這輩子他還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
秦矜白三十出頭,瘦長臉,一雙眼睛總像在估量什麼東西的價錢。他前世幫季宴臣處理過幾樁麻煩事,精明,嘴緊。
“喻小姐,恕我直言,”他翻了一遍我帶來的賬簿,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幾筆賬的塗改確實可疑,但要查清楚,需要時間,也需要錢。”
“時間我可以等,錢我來想辦法。”
“您的意思是,懷疑有人動了綢莊的賬目,把喻家推進債務陷阱?”
“是。”
“那您懷疑的物件是?”
我沉默了幾秒。
“還不確定。”
秦矜白看了我一眼,把眼鏡重新戴上,沒有追問。
“先付二十塊大洋做定金,我替您查。不過喻小姐,永豐錢莊背後的人不簡單,您最好有個準備。”
從洋行出來,天已經黑了。
人力車經過長興路的時候,我看見季宴臣的轎車停在路邊,烏黑鋥亮的車身在路燈下反著光。
車窗半開著,裡面隱約有兩個人影。
我讓車伕慢下來。
車窗裡伸出一隻手,纖細白淨,指尖捏著一枝白蘭花,笑聲隔著夜風飄過來。
是楚楚的聲音。
“季先生,後日您一定要來呀,我專門給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季宴臣的聲音低沉,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楚楚笑得更大聲了。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開始的。
我只是沒想到,重來一次,開始得更早了。
車伕問我還走不走,我說走。
到家時奶孃溫嫂在門口等著,她替我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壓低聲音。
“小姐,楚楚下午把你那對碧玉耳墜拿走了,說是你答應給她的。”
“我知道。”
“還有,”溫嫂猶豫了一下,“季家的管事傍晚來過,留了張條子。”
我接過來開啟,是季宴臣的字,工整而冷淡——
“喻小姐既然不願上桌,不妨看看旁人怎麼落子。後日園中一敘,屆時令妹的戲想必精彩。”
條子末尾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枚私章。
前世我是棋子,這輩子他想讓我做觀眾。
我把條子摺好收進袖口。
“溫嫂,幫我把媽留的那隻金鐲子找出來。”
“小姐,那是老太太的陪嫁......”
“我知道,找出來吧。”
三千六百塊大洋,我得先想法子把債堵上,否則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