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9 章 喻小姐
第 9 章
“喻小姐,季家的婚禮您不去也罷,倒是有一件事您得知道。”
秦矜白的信在下月初八的前三天到的。
信不長,但每一行都掐著要害——
“季宴臣與令妹的婚禮定在初八,商會諸人均已收到請帖。另據可靠訊息,季宴臣在婚書上加了一條附則:
婚後由喻家大小姐擔任季府內務總管,代管家中賬目。換言之,他給了令妹正室的名分,卻在條款裡給你留了一個摘不掉的位子。”
我把信放下來,閉了一會兒眼。
內務總管。
前世沒有這個名頭,因為前世我就是正室。
這輩子他娶了楚楚,卻仍然要把我綁在季家。
既要又要。
這四個字刻在季宴臣骨頭裡,換了一世也沒變。
“姑婆,我需要借你一樣東西。”
“什麼?”
“你弄堂口這棵石榴樹的地契。”
姑婆的柺杖又磕了一下。
“你要我的地契做什麼?”
“抵押。我需要一筆錢。”
“喻知意,你打算幹什麼?”
我把秦矜白的信遞給她看。
老太太看完了,慢慢把信摺好,又慢慢放在膝蓋上。
“你外公當年就是被季家逼走的,沒想到幾十年了還是這副德性。”
她站起來,柺杖撐在地上。
“地契不用抵押。錢我借你,什麼時候還都行。”
“姑婆——”
“別跟我客氣。你媽走的時候欠我一頓飯,你替她還。”
初八那天我沒有回去。
但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讓秦矜白把那份婚書附則的抄本送到了《商埠日報》的編輯部,梁有辭接了稿。
標題他自己擬的——《季府新婚添一樁:聘妹為妻,留姐做管家,商會會長的如意算盤》。
第二件:我用姑婆借我的錢在滬上法租界註冊了一間小小的貿易行。
洋名叫做“知止行”。
取的是知止不殆。
註冊用的是母親的姓——紀知意。
織坊的賬我繼續管著,貿易行先做絲綢和洋布的小額進出口。
底子薄,但乾淨。
婚禮的訊息和梁有辭的稿子幾乎是同一天傳開的。
滬上的報館轉載了一部分,加了編者按,大意是商會會長的私德值得商榷。
反響沒有上次大,但足夠讓人在茶館酒肆裡多嚼兩句。
溫嫂從外頭買菜回來,說弄堂口的包子鋪老闆都在議論——
“哎,季家那個會長,娶了小的還想留著大的?這跟戲文裡唱的薄倖郎有什麼分別。”
三天後,季宴臣的第二封條子到了。
這回不是託周副官送的,是他自己的字跡,寫在一張薄薄的箋紙上——
“喻知意,你把事情做絕了。我不追究你給報館的那些東西,你把婚書的事撤了。”
下面一行小字——
“你想要什麼?說個數。”
我把箋紙翻過來,拿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
不賣。
讓溫嫂拿去弄堂口寄了。
姑婆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芝麻團子蹲在桌上,衝著箋紙的方向打了個噴嚏。
又過了一個禮拜,來的不是條子,是一個人。
季宴臣。
這次沒有下雨。
他站在弄堂口,跟上次相比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都顯出來了。
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領子豎著,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見我出來,先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喻知意,你註冊貿易行的事我知道了。”
“嗯。”
“知止行。你用了你母親的姓。”
“跟你沒關係。”
“我沒說跟我有關係。”
他的語氣很平。
不像來興師問罪的,倒像來確認一件事情的。
“你是不是真的不回來了?”
我看著他。
這個問題前世他沒有問過。
前世的他根本不需要問,因為前世的我根本不會走。
“季先生,你結婚了。”
“我知道。”
“你娶了楚楚。”
“我知道。”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他抿了一下嘴唇,喉結動了動。
“我不知道。”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
像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承認自己手裡空了。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季先生,你一輩子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怎麼做生意,知道怎麼拿捏人心,知道怎麼把一個女人買回家當擋箭牌。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道?”
他沒有反駁。
風從弄堂口灌進來,吹得石榴樹的果子晃了晃。
“喻知意,”他開口,聲音帶了一絲我不熟悉的東西,“上輩子......我確實對不起你。”
我本以為聽到這句話會有什麼感覺。
恨也好,痛快也好,至少應該有一點什麼。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乾涸的井裡,咚的一聲,連回響都沒了。
“季先生,你這句對不起來得太晚了。”
“那我現在說還來不來得及?”
“來不及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石榴樹下的石墩上。
“這是永豐錢莊的全部股權轉讓書,我簽了字了。受讓方寫的是知止行。”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我不要。”
“這不是施捨,是賠償。”
“我不需要你的賠償。季先生,你能給我的東西,我自己掙得到。”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慢慢攥緊,又鬆開。
“那你到底要什麼?”
弄堂裡安靜了幾秒。
我把那張轉讓書摺好,塞回了他大衣的口袋。
手指碰到口袋布料的時候,感覺到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季先生,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你離我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