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喻家破產那年，為護住妹妹楚楚，我把自己賣給了商會會長季宴臣。
季宴臣是個體面人，哪怕是買，也給了我一場風光的婚禮。
婚後他待我極好，只是看我的眼神，總像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直到楚楚學戲成名，成了人人追捧的梨園名伶。
慶功宴上，我撞見喝醉的季宴臣將楚楚抵在後臺擁吻：
“當年你寧願拋頭露面也不願對我低頭，非要讓你姐姐來頂替你？”
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來破產前，季宴臣曾求娶過楚楚，只是楚楚以不願困在家庭拒絕。
他買下我，娶我，全是對楚楚的報復與刺激。
後來，商會遭逢劇變，季宴臣在仇家的槍口下，下意識地撲向了楚楚。
子彈穿透我的胸膛，他看著我，眼神歉疚：
“知意，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去護著她。”
再睜眼，我重生回季宴臣帶著聘禮來喻家求娶那天。
沒等他開口，我便搶先一步，冷冷地將那封燙金的婚書推回他面前：
“季先生，喻家的女兒，不賣。”
......
“知意，你瘋了？”
父親的茶盞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溼了那張燙金婚書的邊角。
季宴臣坐在對面，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趣味，像在端詳一件忽然不按預期運轉的鐘表。
“喻小姐的意思是，不願嫁？”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尾音微微上揚，彷彿我的拒絕只是一個不大的意外。
但我看見他無名指輕叩了一下膝蓋。
前世他在商會談判桌上也有這個動作，每次出現，都意味著他在重新盤算。
他也重生了。
這件事我在推回婚書的瞬間就確認了——前世他來喻家提親時，臉上是志在必得的從容。而此刻，他眼底分明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像是在確認什麼。
“季先生聽岔了，”我把婚書又往前推了半寸，“不是不願嫁，是喻家的女兒不賣。嫁與賣，是兩回事。”
父親急得站了起來，“知意！季會長的聘禮足以償還喻家所有債務，你——”
“爹，”我打斷他，“喻家欠的債，我來還。”
堂屋安靜了一瞬。
季宴臣忽然笑了，笑意很淺，沒到眼底。
“喻小姐打算怎麼還？喻家的綢莊已經被查封，賬上的現銀不夠付這個月的利息。”
他說得很輕，像在陳述天氣，可每個字都精準地戳在喻家最痛的傷口上。
我沒接話。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前世我正是被這些事實逼到了絕路，才把自己當作籌碼遞了出去。
“所以我才說，”季宴臣站起來，整了整袖口，“這不是賣，是各取所需。”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喻小姐，你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這話前世他沒說過。
前世他溫文爾雅地接下了我的賣身，給了我一場體面的婚禮，再用十年的時間把我的心捂熱，又一刀一刀片成碎片。
現在他不裝了。
重生一次，倒把他骨子裡的傲慢逼出來了。
“季先生說得對，我確實沒有什麼籌碼。”
我站起來，跟他平視。他比我高出一個頭，但我沒有後退。
“但是沒有籌碼，和願不願意上桌，是兩回事。”
季宴臣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在重新打量我，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隔了幾秒，他收回目光，對我父親微微頷首。
“既然喻小姐不願意，季某不強求。喻老先生，聘禮我帶回去，但喻家的債，明日就到期了。”
父親的臉一下子白了。
“知意......”
“爹，我說了，我來想辦法。”
季宴臣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喻小姐，我多一句嘴——你妹妹昨日託人給我遞了張戲帖，說她新排的摺子戲想請我去聽。”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我聽懂了。
前世楚楚拒絕了他的求娶，這輩子卻主動給他遞帖子。
楚楚也在下棋。
“季先生想聽就去，”我面不改色，“楚楚的戲確實唱得好。”
季宴臣又笑了一下，這回笑意深了些。
“喻小姐倒是大方。”
他走了以後，父親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在想什麼？季宴臣是整個商會說一不二的人物，你得罪了他，喻家連最後一條路都沒有了！”
“爹，嫁給他才是沒有路。”
我把父親的手輕輕拿開，轉身上了樓。
推開房門，楚楚正坐在我床邊翻我的首飾匣子，看見我進來，笑得甜。
“姐姐，季先生走了？我聽見他好像不太高興。”
她的手指拈著我那枚碧玉耳墜，是母親的遺物。
“姐姐，你不嫁他的話，喻家的債怎麼辦呀？我一個唱戲的，可幫不了什麼忙。”
她的眼眶泛紅，聲音柔軟得像一團棉。
前世我會心疼，會攬過她說沒事有姐姐在。
但此刻我只看著她手裡的碧玉耳墜，想起她在慶功宴後臺被季宴臣抵在牆上時，耳朵上戴的也是這一隻。
另一隻，季宴臣說替我收著，其實轉手就送了她做配對。
“楚楚，那封戲帖，”我在她對面坐下，“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幫你出的？”
楚楚的手頓了一下。
只一瞬，她又笑了，把耳墜放回匣子裡。
“姐姐說什麼呢？我就是想請季先生來捧個場，戲班子新開張，總要有排面的人來撐一撐嘛。”
“他是來跟喻家談親事的，你給他遞戲帖，不怕外頭說閒話？”
楚楚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姐姐既然不嫁他了，那他就不算喻家的人，我請一個外人來聽戲，有什麼閒話好說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乾淨的，清亮的，裡面映著我的影子。
前世我花了十年才看透這雙眼睛底下藏著什麼，這輩子不必了。
“耳墜是媽留給我的，你要是喜歡，我送你也行。”
我把匣子合上推到她面前。
“但楚楚，有些東西拿了就是拿了，以後別說不知道。”
她的笑僵了半拍，隨即恢復如常，提著裙子站起來。
“姐姐今天好奇怪，那我先回房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走廊裡傳來她輕快的腳步聲。
那步子不像難過，倒更像一個人在得了什麼好訊息之後，忍不住加快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