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散錦屏緣_第 4 章 溫嫂
第 4 章
“溫嫂,籠子裡的芝麻團子呢?”
清早起來,我養的那隻黑貓不在窩裡。
溫嫂的臉色不太對,搓著手站在門邊,半天才開了口。
“小姐,昨夜楚楚說芝麻團子抓壞了她的戲服,讓人拎走了。”
“拎去了哪裡?”
“巷尾的何家鋪子寄養著,楚楚說過兩天就送回來。”
我去何家鋪子的時候,籠子在後院的柴堆旁,芝麻團子蜷在角落裡,叫都不叫一聲。
它右前爪上纏著布條,滲了血。
何家鋪子的老闆娘訕訕地說,“喻家的小丫鬟送來的時候就這樣了,說是貓自己磕的。”
貓自己磕的,磕斷了一根指甲。
我把它抱回來,溫嫂拿藥粉替它敷上。貓縮在我膝蓋上發抖,黑豆似的眼睛望著我。
前世芝麻團子也是這樣死的。
我嫁進季家第三年,楚楚來做客,走的時候它就不見了。季宴臣說野貓跑了很正常,我找了半個月沒找到,後來在季家後花園的枯井裡看見了一截黑色的尾巴。
他說是意外。
楚楚說好可憐。
那時候我信了。
我把芝麻團子交給溫嫂,囑咐她鎖好門再出門。
今天是季宴臣條子上說的日子——後日園中一敘。
我去了。
不是為了看楚楚唱戲,是為了看清楚這盤棋到底鋪了多大。
戲園子在城東的梨雲坊,不大,但佈置得精緻。臺上掛著繡花幔帳,臺下擺了十幾張紅木圓桌,茶點果碟一應俱全。
坐得最前面的那張桌子是空的,桌上放了一隻白瓷花瓶,裡面插著白蘭花。
季宴臣的位子。
我在後排找了個角落坐下。
開場前,楚楚從後臺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了我,眼睛微微張大,隨即彎起來笑。
“姐姐來了?太好了,我還怕你不來呢。”
她穿著一身月白戲袍,烏髮盤起來,眉心點了一顆硃砂痣,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我承認楚楚確實美,那種美是老天賞飯吃,怨不得旁人。
“季先生到了嗎?”我問。
“快了吧,他派人送了花來,你看。”她指了指前排那隻花瓶,臉上的表情是恰到好處的羞澀。
不多不少,剛好讓旁邊經過的茶倌看見。
到了晚上,滿城都會傳季會長給喻家二小姐送花捧場的事。
季宴臣到的時候帶了幾個商會的人,排場不大,但夠顯眼。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長衫,領口彆著一枚白金袖針,坐下來先喝了口茶,然後往後排掃了一眼。
目光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他舉了舉茶杯,算是打過招呼。
那個動作很輕,很淡,像在說——你果然來了。
戲開了。
楚楚唱的是《別姬》。
虞姬舞劍那一折她確實唱得好,水袖翻飛,身段柔韌,嗓音清亮中帶著一絲悽惶。
座中有人叫好,季宴臣沒有鼓掌,但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楚楚的眼神,跟前世看她一模一樣。
專注,深沉,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前世他看我的時候從來不是這樣的。
他看我,是溫和的、妥帖的、無可挑剔的——像一個人在打理一件不得不愛護的物件。
散戲後我起身要走,被楚楚身邊的小丫鬟攔住了。
“喻大小姐,我們二小姐請您去後臺坐坐。”
後臺比前臺熱鬧,戲班子的人進進出出卸妝換衣。
楚楚坐在化妝鏡前拆頭面,鏡子裡映出她身後站著的季宴臣。
他手裡捏著一枝白蘭花,遞給楚楚插在妝臺的瓶子裡。
“唱得好。”
楚楚低了頭,耳根發紅,“季先生過獎了。”
季宴臣的目光掃過鏡子,看見我站在門口。
他沒有避開,也沒有收回手。
“喻大小姐也來了,怎麼不坐前面?”
“後排聽得清楚。”
楚楚從鏡子裡看著我,笑了一下,“姐姐,季先生說改天請我們吃飯,你也來吧。”
她把我和她綁在一起說。
前世她總是這樣做——姐姐也來吧,姐姐也一起吧。讓我在場,讓季宴臣在我面前對她好,再用我的存在去刺激他。
她從來不是要把我推開,她是要我站在旁邊看著。
“不了,”我說,“家裡還有事。”
我轉身往外走,季宴臣在身後說了一句。
“喻大小姐,永豐錢莊的事我替你打了聲招呼,還款期限可以再寬限三天。”
我停住腳步。
“不過,”他的聲音很平,“三天之後,該還的還是要還。”
他在施恩。
在楚楚面前施恩,讓楚楚覺得他對喻家仁至義盡,讓我欠一份人情。
“謝季先生好意,不過不必了。”
我沒有回頭。
出了梨雲坊,夜風灌進衣領,涼得透骨。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看見溫嫂站在路燈底下,懷裡抱著芝麻團子,眼睛紅紅的。
“小姐,家裡來人了。”
“誰?”
“裘掌櫃帶了人,說期限到了,要搬東西抵債。你爹......你爹攔著不讓,被推倒磕了頭。”
我跑回家的時候,父親坐在門檻上,額角貼著一塊帶血的紗布。堂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母親的梳妝檯被搬走了,櫃子裡的東西散了一地。
“爹。”
“我沒事。”父親擺了擺手,聲音啞得不像話,“知意,你去找季宴臣。”
“爹——”
“你去找他。喻家只剩這一條路了。”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
那雙手前世替我描過喜帕上的花樣,此刻抖得握不住一隻茶碗。
我沒有去找季宴臣。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秦矜白查到的材料去了報館。
不是去登報,是去找一個人——《商埠日報》的主筆梁有辭。
前世這個人幫季宴臣寫過很多檄文,後來跟季宴臣翻了臉,把商會的黑料捅了出來,在報界很有些名頭。
此刻他還在替季宴臣做事。
但我知道他們翻臉的原因——梁有辭的妻子生病,季宴臣答應幫忙請洋人醫生,事後卻拿這件事逼梁有辭幫他做偽證。
他是個有底線的人,只是底線還沒被逼到頭。
“梁先生,我有一樁生意想跟你談。”
梁有辭抬頭看我,鏡片後面的眼睛很沉。
“喻家大小姐?什麼生意?”
“關於永豐錢莊,關於喻家綢莊的假賬,關於季宴臣。”
他放下了筆。
從報館出來已近中午。
回到家,院子裡安靜得不正常。
溫嫂不在。
芝麻團子的籠子也不在。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楚楚的字跡——“姐姐,溫嫂說想回鄉下住幾天,我幫她叫了車。芝麻團子我讓人送去獸醫那裡了,它的爪子好像又出問題了。”
我拿著紙條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冷的。
從心底往外翻湧的那種冷。
前世溫嫂也是突然消失的,那時楚楚說溫嫂年紀大了想回老家,我信了。直到溫嫂死在老家三個月後我才得到訊息。
我立刻出了門。
找了兩個小時,在城南的車站找到了溫嫂。
她坐在候車的長凳上,身邊放著一個小包袱,神色茫然。
“小姐?楚楚說是你讓我走的......”
“我沒有。”
溫嫂愣住了。
我把她帶回家的時候,楚楚正坐在院子裡看戲本,看見溫嫂,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委屈。
“姐姐,溫嫂不是自己要走的嗎?我早上聽她說想家了,就幫忙安排了呀。”
溫嫂張了張嘴。
“二小姐,我沒說過要走,是你身邊的小丫鬟說大小姐讓我回鄉下......”
“那一定是她聽錯了,我回頭問問她。”楚楚拍了拍胸口,一臉後怕,“還好姐姐接回來了,不然我該多自責。”
她把所有事都圓得滴水不漏。
每一次都有合理的解釋,每一次都不是她的錯。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這天開始,不再讓溫嫂和楚楚單獨相處。
芝麻團子第二天才被送回來,右爪上包著新的紗布。
獸醫的夥計說是舊傷復發。
可貓見了楚楚就炸毛,弓著腰往我身後縮。
動物的本能不會騙人。
晚上我把芝麻團子關在自己房裡,鎖了門。
臨睡前收到秦矜白的第二封信——
“永豐錢莊的放貸流水已拿到,其中有一筆款項直接匯入了喻家二小姐在滙豐洋行的私人戶頭。時間是喻家綢莊賬目被篡改後的第三天。”
我把信紙對著燈火點燃,看著它一角一角地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窗外傳來江船的汽笛聲,一長兩短。
碼頭就在城南三里外,明天有一班開往滬上的客輪。
我給梁有辭寫了一封簡訊,讓他把材料壓兩天再發。
然後拿出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張船票。
前世母親去世前塞到我枕頭下面的,我從來沒有用過,因為我以為自己會在這座城裡過一輩子。
此刻我把船票翻過來,背面有母親的字跡,只有四個字——
知意,走吧。
天亮之前,我抱著芝麻團子,牽著溫嫂,從後門出了喻家。
沒有驚動任何人。
巷子很長,路燈的光一盞連著一盞,在青石板上拉出昏黃的影子。
到巷尾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喻家的屋簷在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碼頭的風帶著鹹腥的水氣,客輪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白煙了。
我站在甲板的欄杆前。
江水灰藍,浩蕩得看不見對岸。
汽笛再次鳴響的時候,纜繩從岸樁上一圈一圈地鬆開。
溫嫂站在我身後,芝麻團子窩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
船動了。
岸上的城在退,燈火在退,那些年被困在其中的日子在退。
江風把我的衣襬吹得很遠,像終於被鬆開的一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