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嫁入裴家那年,京城人人都說裴時安配不上我。
我是鎮北將軍的獨女,他不過是寒門出身的六品翰林。
我卻偏要嫁。
只因上元夜遇刺,他一文弱書生生生替我擋下一刀。
白衣染血,還溫聲安撫我:
“姑娘別怕。”
那日他跪在雨中拒婚,被父親施壓應允。
本以為他會不甘,可這十二年,我們卻極好。
我用父親舊部為他四處打點鋪路,他從六品翰林走到首輔。
他會在案前替我理平折皺的衣袖,在初雪時與我溫酒。
他病重那年,我衣不解帶守了四十日。
最後那夜,他握著我的手留下一句“對不起”。
我以為他是捨不得我。
直到收拾書房,從他鎖著的匣子裡翻出畫像。
背面題著一行小字:
“此生負卿,來世再償。”
落款是聞青吟,他因娶我被迫另嫁他人的青梅。
我握著畫像,在空蕩的首輔府坐了一夜。
原來這十二年的歲月靜好,他不愛我。
只是盡責。
再睜眼,紅燭搖曳。
丫鬟在門外急喚:
“小姐,裴公子跪在府外,求將軍退婚。”
我放下銅鏡,解下鳳冠。
“去告訴父親,這門親事,我不要了。”
......
“蘇將軍,千錯萬錯皆是時安的過錯,但我今日,必須退了這門親事!”
門外的雨下得極大。
我撐著傘跨出府門時,正對上裴時安那雙熬得通紅的眼。
他跪在青石板上。
大紅的喜服被雨水澆得透溼,死死貼在他單薄削瘦的脊背上。
“聞家大伯貪墨事發,青吟被她狠心的伯母強行許給了城南那個六十歲的王員外做填房。”
“明日一早便要用小轎抬過去。”
裴時安仰起頭,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靈鳶,我若不娶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進火坑。”
“這門親我退了,來日我定當牛做馬,登門領罪。”
他字字句句,皆是懇切。
那雙素來溫潤剋制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站定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狂風捲著細雨撲在臉上,有些冷。
卻抵不過昨夜從那方上鎖的檀木匣裡,翻出那幅畫時的萬分之一。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明日便是我女兒的大婚之日,你今夜來退婚,是想逼死她嗎?”
父親蘇鎮北雙目圓睜,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
凜冽的刀鋒裹挾著風雨,直逼裴時安的面門。
裴時安沒有躲。
他只是緩緩閉上眼,脊背挺得筆直,一副大義凜然的赴死模樣。
“父親,住手。”
我上前一步,手掌穩穩按在父親的刀背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父親錯愕地回頭:
“靈鳶,他這般當眾折辱你,你還要護著這白眼狼?”
我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
“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髒了父親的刀,不值當。”
此話一齣。
跪在地上的裴時安猛地睜開眼。
他錯愕地看著我,似是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長街拐角處傳來。
“蘇靈鳶,你裝什麼清高!”
裴時安的妹妹裴嬌嬌舉著一把破油紙傘,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
她一把將傘撐在裴時安頭頂,叉著腰,下巴揚得極高。
“我哥可是皇上親封的六品翰林,滿腹經綸,前途無量!”
“聞姐姐才是他的青梅竹馬,若不是你仗著將軍府的權勢橫插一腳,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現在我哥迷途知返,肯冒雨來知會你一聲,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你倒好,還想拿捏我們裴家?”
裴嬌嬌滿臉鄙夷地上下打量著我。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這成日里舞刀弄槍的粗鄙女子,哪裡配得上我哥的溫雅才情?”
雨聲淅瀝。
周遭舉著燈籠的蘇府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父親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裴嬌嬌怒喝:
“來人,把這放肆的丫頭給我亂棍打出去!”
“我看誰敢!”裴嬌嬌扯著脖子尖叫,“我哥將來是要做首輔的!你們敢動我一下試試!”
我抬起手,攔住身後即將上前的侍衛。
目光越過跳腳的裴嬌嬌,直直落在裴時安身上。
“退婚的庚帖呢?”
裴時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隔著厚重的雨簾定定地望著我。
從前,只要他多看別的女子一眼,我便會紅著眼眶與他生悶氣。
他大概以為,今日當眾退婚,我會歇斯底里,會以死相逼。
可我沒有。
“靈鳶,你......”
“庚帖。”
我朝他伸出手,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裴時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從懷中摸出那張被體溫捂熱的紅紙。
我接過那張刺眼的庚帖。
當著他的面,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紅色的碎屑混著雨水,輕飄飄地落在泥濘裡,被一腳踩碎。
“蘇靈鳶,你幹什麼!”
裴嬌嬌再次尖叫起來。
“你撕了庚帖,是想死皮賴臉賴上我哥不認賬嗎?”
“我告訴你,就算你撕了,我哥也不會娶你的!”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目光寸寸掃過裴時安。
“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但裴大人既然退了婚,我蘇家的東西,也該一併收回了。”
我轉頭看向身側的管家。
“去,把借給裴家看宅院的十個護衛,現在就撤回來。”
“還有他身上那件蜀錦長袍,是上個月我蘇家特意為他定做的成婚禮服。”
“讓他脫下來。”
裴時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裴嬌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腳大罵:
“蘇靈鳶,你還要不要臉!”
“一件破衣服,你也好意思要回去?”
“我哥可是讀書人,你讓他當街脫衣,是想逼死他嗎?”
“你這毒婦,心腸簡直爛透了!”
我冷笑一聲。
“讀書人?讀書人便能理直氣壯地花著女方家的銀子,轉頭去救別的女人嗎?”
“裴嬌嬌,你若覺得委屈,大可替你哥還這筆銀子。”
“蜀錦千金一匹,你拿得出嗎?”
裴嬌嬌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雨越下越大。
裴時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解開腰帶,將那件被雨淋透的大紅蜀錦脫下,放在地上的泥水裡。
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
寒風一吹,他凍得瑟瑟發抖。
“如此,蘇小姐可滿意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裡滿是倔強、屈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
我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轉身挽住父親的手臂。
“父親,外面風大,我們回府吧。”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透過逐漸縮小的門縫,我看到裴時安被裴嬌嬌攙扶著,踉蹌地走入雨中。
“哥,你別理那個瘋女人,等聞姐姐過了門,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蘇靈鳶名聲臭了,這輩子都別想嫁出去!”
門縫徹底合攏。
將外面的喧囂與冰冷盡數隔絕。
父親重重嘆了口氣,反手握住我冰涼的手指。
“靈鳶,苦了你了,這滿城的流言蜚語,明日只怕要壓死人。”
我閉上眼,壓下眼底的酸澀。
十二年的傾心錯付,不過是大夢一場。
“父親,不苦。”
“明日一早,派人去城東把借給裴家那幾個鋪子,全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