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錦落雨,你我再無來日_第 1 章 嫁入裴家那年

蜀錦落雨,你我再無來日發布時間:2026-09-04作者:金凌

第 1 章

嫁入裴家那年,京城人人都說裴時安配不上我。

我是鎮北將軍的獨女,他不過是寒門出身的六品翰林。

我卻偏要嫁。

只因上元夜遇刺,他一文弱書生生生替我擋下一刀。

白衣染血,還溫聲安撫我:

“姑娘別怕。”

那日他跪在雨中拒婚,被父親施壓應允。

本以為他會不甘,可這十二年,我們卻極好。

我用父親舊部為他四處打點鋪路,他從六品翰林走到首輔。

他會在案前替我理平折皺的衣袖,在初雪時與我溫酒。

他病重那年,我衣不解帶守了四十日。

最後那夜,他握著我的手留下一句“對不起”。

我以為他是捨不得我。

直到收拾書房,從他鎖著的匣子裡翻出畫像。

背面題著一行小字:

“此生負卿,來世再償。”

落款是聞青吟,他因娶我被迫另嫁他人的青梅。

我握著畫像,在空蕩的首輔府坐了一夜。

原來這十二年的歲月靜好,他不愛我。

只是盡責。

再睜眼,紅燭搖曳。

丫鬟在門外急喚:

“小姐,裴公子跪在府外,求將軍退婚。”

我放下銅鏡,解下鳳冠。

“去告訴父親,這門親事,我不要了。”

......

“蘇將軍,千錯萬錯皆是時安的過錯,但我今日,必須退了這門親事!”

門外的雨下得極大。

我撐著傘跨出府門時,正對上裴時安那雙熬得通紅的眼。

他跪在青石板上。

大紅的喜服被雨水澆得透溼,死死貼在他單薄削瘦的脊背上。

“聞家大伯貪墨事發,青吟被她狠心的伯母強行許給了城南那個六十歲的王員外做填房。”

“明日一早便要用小轎抬過去。”

裴時安仰起頭,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靈鳶,我若不娶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進火坑。”

“這門親我退了,來日我定當牛做馬,登門領罪。”

他字字句句,皆是懇切。

那雙素來溫潤剋制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站定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狂風捲著細雨撲在臉上,有些冷。

卻抵不過昨夜從那方上鎖的檀木匣裡,翻出那幅畫時的萬分之一。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明日便是我女兒的大婚之日,你今夜來退婚,是想逼死她嗎?”

父親蘇鎮北雙目圓睜,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

凜冽的刀鋒裹挾著風雨,直逼裴時安的面門。

裴時安沒有躲。

他只是緩緩閉上眼,脊背挺得筆直,一副大義凜然的赴死模樣。

“父親,住手。”

我上前一步,手掌穩穩按在父親的刀背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父親錯愕地回頭:

“靈鳶,他這般當眾折辱你,你還要護著這白眼狼?”

我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

“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髒了父親的刀,不值當。”

此話一齣。

跪在地上的裴時安猛地睜開眼。

他錯愕地看著我,似是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長街拐角處傳來。

“蘇靈鳶,你裝什麼清高!”

裴時安的妹妹裴嬌嬌舉著一把破油紙傘,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

她一把將傘撐在裴時安頭頂,叉著腰,下巴揚得極高。

“我哥可是皇上親封的六品翰林,滿腹經綸,前途無量!”

“聞姐姐才是他的青梅竹馬,若不是你仗著將軍府的權勢橫插一腳,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現在我哥迷途知返,肯冒雨來知會你一聲,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你倒好,還想拿捏我們裴家?”

裴嬌嬌滿臉鄙夷地上下打量著我。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這成日里舞刀弄槍的粗鄙女子,哪裡配得上我哥的溫雅才情?”

雨聲淅瀝。

周遭舉著燈籠的蘇府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父親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裴嬌嬌怒喝:

“來人,把這放肆的丫頭給我亂棍打出去!”

“我看誰敢!”裴嬌嬌扯著脖子尖叫,“我哥將來是要做首輔的!你們敢動我一下試試!”

我抬起手,攔住身後即將上前的侍衛。

目光越過跳腳的裴嬌嬌,直直落在裴時安身上。

“退婚的庚帖呢?”

裴時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隔著厚重的雨簾定定地望著我。

從前,只要他多看別的女子一眼,我便會紅著眼眶與他生悶氣。

他大概以為,今日當眾退婚,我會歇斯底里,會以死相逼。

可我沒有。

“靈鳶,你......”

“庚帖。”

我朝他伸出手,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裴時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從懷中摸出那張被體溫捂熱的紅紙。

我接過那張刺眼的庚帖。

當著他的面,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紅色的碎屑混著雨水,輕飄飄地落在泥濘裡,被一腳踩碎。

“蘇靈鳶,你幹什麼!”

裴嬌嬌再次尖叫起來。

“你撕了庚帖,是想死皮賴臉賴上我哥不認賬嗎?”

“我告訴你,就算你撕了,我哥也不會娶你的!”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目光寸寸掃過裴時安。

“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但裴大人既然退了婚,我蘇家的東西,也該一併收回了。”

我轉頭看向身側的管家。

“去,把借給裴家看宅院的十個護衛,現在就撤回來。”

“還有他身上那件蜀錦長袍,是上個月我蘇家特意為他定做的成婚禮服。”

“讓他脫下來。”

裴時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裴嬌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腳大罵:

“蘇靈鳶,你還要不要臉!”

“一件破衣服,你也好意思要回去?”

“我哥可是讀書人,你讓他當街脫衣,是想逼死他嗎?”

“你這毒婦,心腸簡直爛透了!”

我冷笑一聲。

“讀書人?讀書人便能理直氣壯地花著女方家的銀子,轉頭去救別的女人嗎?”

“裴嬌嬌,你若覺得委屈,大可替你哥還這筆銀子。”

“蜀錦千金一匹,你拿得出嗎?”

裴嬌嬌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雨越下越大。

裴時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解開腰帶,將那件被雨淋透的大紅蜀錦脫下,放在地上的泥水裡。

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

寒風一吹,他凍得瑟瑟發抖。

“如此,蘇小姐可滿意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裡滿是倔強、屈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

我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轉身挽住父親的手臂。

“父親,外面風大,我們回府吧。”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透過逐漸縮小的門縫,我看到裴時安被裴嬌嬌攙扶著,踉蹌地走入雨中。

“哥,你別理那個瘋女人,等聞姐姐過了門,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她蘇靈鳶名聲臭了,這輩子都別想嫁出去!”

門縫徹底合攏。

將外面的喧囂與冰冷盡數隔絕。

父親重重嘆了口氣,反手握住我冰涼的手指。

“靈鳶,苦了你了,這滿城的流言蜚語,明日只怕要壓死人。”

我閉上眼,壓下眼底的酸澀。

十二年的傾心錯付,不過是大夢一場。

“父親,不苦。”

“明日一早,派人去城東把借給裴家那幾個鋪子,全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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