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春風,去便去罷_第 8 章 三年後
第 8 章
三年後。
南洋,檳城。
烈日透過高大的芭蕉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場由南洋商會牽頭舉辦的“新銳思想學術交流會”,正在檳城最豪華的飯店裡舉行。
裴鶴和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坐在臺下的第一排。
三年的時間,將他打磨得更加內斂深沉,但也更加冷漠。
他這次來南洋,名義上是代表江城商界來考察航運業務,實則是為了一個荒謬的執念。
他不相信沈清商死了。
即使派去的人找遍了南洋的每一個角落,都只帶回“查無此人”的訊息,他依然像個瘋子一樣,一次次踏上這片土地。
臺上的燈光亮起,主持人用流利的英文介紹著今天的壓軸演講嘉賓。
“接下來,有請我們商會最年輕的女幹事,也是本次交流會的核心倡導者——沈女士,為我們分享關於亞洲女性經濟獨立的課題!”
雷鳴般的掌聲中,一個穿著雪白洋裝的女人緩緩走上演講臺。
她化著精緻的淡妝,一頭長髮利落地盤在腦後,珍珠耳環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站在麥克風前,從容不迫地掃視了全場,然後用極其標準、流利的倫敦腔英文開始了她的演講。
“Gentlemen and ladies, welcome to Penang...”
她的聲音清脆而自信,每一個單詞的發音都精準得無可挑剔。
坐在臺下的裴鶴和,在看到她容貌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他手裡的咖啡杯猛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咖啡濺在他的皮鞋上,他卻渾然不覺。
那是沈清商。
那個被他嘲笑“連報紙都看不懂”,那個被他斷定“離開督軍府就會餓死”的舊式女子,沈清商。
此刻,她正站在聚光燈下,用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語言,向著臺下數百名新派學者侃侃而談。
她渾身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那種自信和從容,是裴鶴和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
裴鶴和只覺得呼吸困難,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演講結束,沈清商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鞠躬致謝。
她剛走下臺,一個穿著銀灰色西服的年輕男人便微笑著迎了上去。
男人長相溫文爾雅,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自然地遞給沈清商一杯溫水,然後替她理了理鬢角掉落的碎髮。
“講得很棒,清商,你今天簡直在發光。”
男人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沈清商接過水杯,仰起頭對著男人粲然一笑,那笑容裡沒有討好,沒有卑微,只有純粹的喜悅和信任。
“謝謝你,嘉樹,如果沒有你幫我修改講稿,我肯定會緊張死的。”
那一刻,裴鶴和眼底的血絲瞬間爆裂。
一種名為嫉妒的毒蛇,狠狠咬住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不顧一切地推開擋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朝著沈清商走去。
“清商!”
他沙啞著嗓子,喊出了那個三年不敢觸碰的名字。
沈清商聽到聲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裴鶴和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沒有驚慌,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在叫我嗎?”
沈清商用流利的國語問道,語氣疏離而客氣。
裴鶴和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清商平靜的眼眸,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清商,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裴鶴和啊!”
他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抓沈清商的手腕。
卻被一旁的謝嘉樹眼疾手快地擋了下來。
“這位先生,請自重。”
謝嘉樹將沈清商護在身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銳利地盯著裴鶴和。
“清商現在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允許任何人對她動手動腳。”
“未婚妻?”
裴鶴和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謝嘉樹,雙眼赤紅。
“她是我裴鶴和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沈清商從謝嘉樹身後走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沒事。
然後,她轉頭看著裴鶴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裴先生,我想您是記性不太好。”
“三年前,在江城督軍府,我們已經簽署了離婚公證書。”
“從那一刻起,男婚女嫁,各生歡喜。”
“我現在叫沈清商,是南洋商會的幹事,也是謝嘉樹的未婚妻。”
“至於裴先生的妻子,如果不嫌麻煩的話,您大可以回江城的廢墟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挖出幾塊舊骨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