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春風,去便去罷_第 3 章 裴鶴和看着我伸出的手
第 3 章
裴鶴和看著我伸出的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一向視金錢如糞土,只知道捧著詩集傷春悲秋的我,會向他伸手要錢。
“沈清商,你瘋了嗎?”
裴鶴和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惱怒。
“就為了這麼一塊破玉,你跟我談錢?”
“你以前不是總說,這塊玉是你母親留給你的無價之寶,就算餓死也不會賣嗎?”
“怎麼,現在連你所謂的底線也可以明碼標價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一個沾滿了銅臭味的乞丐。
在他眼裡,我必須是那個永遠無私奉獻、不求回報的舊式賢妻。
一旦我開始索取我應得的東西,我就是變得粗俗不堪了。
“無價之寶也是要分人的。”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依然沒有收回。
“既然督軍覺得它只是一塊用來給阮小姐壓裙角的石頭,那它就只值一百五十塊大洋。”
“督軍家大業大,總不會連買一塊玉的錢都要賴賬吧?”
阮青荇在一旁輕呼了一聲,假裝被我市儈的模樣嚇到了。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跟鶴和說話?”
“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我們新派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滿眼利益的市儈小人。”
“你要是實在缺錢,我這裡還有幾塊銀元,你拿去買點好吃的吧。”
她說著,竟真的從精緻的皮包裡掏出兩塊銀元,像施捨叫花子一樣扔在桌上。
銀元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連看都沒看那兩塊銀元一眼,只是死死盯著裴鶴和。
“一百五十塊大洋,少一個子兒,這玉我都不會給。”
裴鶴和被我逼得有些下不來臺。
他堂堂江城督軍,何時被人這樣當面討過債。
“好,很好。”
他冷笑連連,直接解下腰間的錢袋,將裡面厚厚一疊銀票狠狠砸在我的桌上。
“這裡是五百大洋,買你這塊破玉綽綽有餘。”
“沈清商,我今天才算真正認識你。”
“你骨子裡就是個俗不可耐的女人,難怪你永遠也學不會青荇身上的高潔。”
他說完,拉著阮青荇轉身就走。
彷彿多在這個房間裡待一秒,都會弄髒了他的軍靴。
我平靜地將桌上的銀票一張張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高潔?
用別人的錢買高潔,這大概是新派人發明的最虛偽的詞彙。
傍晚時分,青竹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回來。
“小姐,首飾都當了,一共當了八百大洋。”
她將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額頭上滿是汗水。
“我還打聽過了,明晚十點,正好有一艘去往南洋的客輪,叫維多利亞號。”
“最下等的三等艙,船票要兩百大洋一張。”
“我自作主張,把咱們倆的票都買好了。”
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張泛黃的船票,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兩張薄薄的紙片,彷彿看到了通向新世界的鑰匙。
加上裴鶴和給的那五百大洋,我們手裡現在有一千多塊。
這筆錢,足夠我們在南洋買下一間小鋪子,安穩地度過餘生了。
就在這時,外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督軍府今晚要舉辦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邀請了江城所有的名流和洋人客商。
前世,裴鶴和為了讓阮青荇在江城站穩腳跟,特意在這場晚宴上宣佈了她的身份。
而我,作為名正言順的裴夫人,卻被他以“不懂洋文、會丟人現眼”為由,強行鎖在了後院。
後來我偷偷跑出去,卻在晚宴上被阮青荇設計,當眾出盡了洋相。
她用流利的英文和洋商談笑風生,而我卻連一杯紅酒都端不穩,摔在地上被眾人嘲笑。
那時候裴鶴和是怎麼說的?
他說:“清商,你真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去湊那個熱鬧了。
我把船票仔細收好,轉身對青竹說:
“收拾東西,我們明晚就走。”
可我不去找麻煩,麻煩卻偏要來找我。
半個小時後,裴鶴和的副官親自帶人來到了後院。
“夫人,督軍有令,讓您換上禮服,去前廳參加晚宴。”
副官的語氣硬邦邦的,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押解。
我微微皺眉。
裴鶴和這是演的哪一齣?他不是最怕我給他丟人嗎?
“我不去。”我冷冷拒絕,“我已經不是裴夫人了。”
副官卻沒有退讓的意思,直接一揮手,兩個老媽子便強行上前架住了我的胳膊。
“督軍說了,今晚有幾位重要的洋商在場。”
“若是督軍夫人不露面,會引人非議。”
“督軍讓您去走個過場,別讓他難做。”
我被半強迫地帶到了前廳。
大廳裡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我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素色旗袍,在這個滿是洋裝和西服的場合裡,顯得格格不入。
剛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猴戲一樣集中在我的身上。
阮青荇正站在裴鶴和身邊,她穿著那身華貴的洋裝,裙角赫然壓著我母親的那塊玉佩。
她看到我,立刻掛上那副純善的笑容,迎了上來。
“姐姐,你可算來了。”
她親暱地挽住我的手,強行將我拉到幾位金髮碧眼的洋商面前。
“史密斯先生,這位就是鶴和的......舊式妻子。”
她故意將“舊式”兩個字咬得很重。
然後用一段語速極快的英文對那洋商說了些什麼。
洋商聽完,看向我的眼神立刻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雖然我不懂英文,但我能猜到,她一定是在說我如何無知,如何糾纏著裴鶴和不放。
裴鶴和就站在不遠處,端著酒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替我解圍。
他只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似乎在等我驚慌失措,等我因為聽不懂而露出醜態。
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狠狠地羞辱我一番。
可惜,他等不到了。